小時候學習元曲時,總是覺得不對勁。大概,是因為文字不及唐詩宋詞的優雅,所以不太喜歡。但是,長大以後,接觸人事多了,反倒認為那是直率與樸素,有一種大巧不工之美。
《道德經》第四十一章:「大方無隅,大器免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有些版本會寫作「大器晚成」,惟在馬王堆漢墓出土的《道德經》中是寫「大器免成」。「晚」與「免」固然不同,不過本文暫且不深入討論,以免過於嚴肅。此句話的意思是:天下最方正的器物,是沒有稜角的;最大最好的器具,也是非人為製造;最大最好的音樂是沒有聲響;而最大最好的形象是沒有形象。
《孟子·盡心下》說:「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老子這類的「大」,不光是形態的大,也包含了最美最好,超越一切之意。他說「大方無隅」,看來有點不可思議,因為圓就是圓,方就是方,這是顯而易見的外在名相,怎可混淆。事實上,老子是在說當方形之物大到不能掌握之時,其實是沒法看到它的角落。情況就像是,古人說「天圓地方」,「地」雖然是「方」,但它已大到我們不能看到它的角落。
這個情況就像「大器免成」,真正美麗的東西是不可能由人製造出來的。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審美,縱然相似也不相同。因此,世上根本沒有絕對的美麗,只有通過比較而得來的美麗。按此理推之,那麼任何由人製造出來的器物都不可能是絕對美麗,而真正美麗的事物只有是渾然天成的。要超凡入聖,就必須脫離人類知見的局限。用孟子的說法,就是「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大而化之」、「不可知之」才是「神聖」的真實描述,已不是人類知見所能認知的,故老子這裏寫的是天下之道,也是自然之道。
關漢卿的《四塊玉·閒適》正是一篇大巧不工的作品。元代熊自得《析津志》說關漢卿「生而倜儻,博學能文,滑稽多智,蘊藉風流,為一時之冠。」的確,這首曲雖然「文不甚深」、「言不甚俗」,卻富有一種「風流」於其中。曲首用了陶潛隱居南山、謝安隱遁山林(「南畝耕,東山臥」),表達自己早已無心於仕,因為早年「世態人情經歷多」。或者,有人會認為這是頹唐不振,但這不過是俗世的價值觀,與我何干?關氏看破這一切,曲末以「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什麼」的感悟作結。這首元曲沒有太多的典故,也沒有優美的用詞,但就有一種返璞歸真之感,這豈不是「大器免成」?
其實,本文原本是想重點寫關漢卿的《四塊玉·閒適》,但寫着寫着,就寫到老子之道。由他去吧!我想反正在寫「閒適」,為什麼不隨心之所向,老子就老子,孟子就孟子!
◆ 葉德平博士,香港作家,香港教育大學課程與教學系高級講師,教授非物質文化遺產等科目,曾出版多本香港歷史、文化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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