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動畫大師林文肖：一生溫暖入畫

6月7日，上海綿綿陰雨，中國著名動畫藝術家林文肖溘然長逝，享年89歲。

「她帶着『80後』的童年記憶，與『雪孩子』一起飛走了。」「小時候看到雪孩子融化時傷心大哭的情景，我至今記得。」「《舒克和貝塔》《大鬧天宮》《小蝌蚪找媽媽》……謝謝您讓我們的童年曾經那麼美好！」……社交媒體上留言不斷湧現，感念這位執導、參與創作逾50部作品的動畫大師留下的純真精神財富。◆中新社

與林文肖合作數十載的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原廠長、國家一級動畫設計師、中國著名動畫導演常光希說：「林老師小小的個子，內心十分堅強。她跟病魔鬥爭了近三年，每次去看望她時，她總是很樂觀地與我們談笑風生。去年年底，她的丈夫、動畫大師嚴定憲老師離世，半年之後，林老師也離開了。祈願林老師與嚴老師在天堂相聚，再續動畫情緣！」

做 「溫暖細膩」 的民族動畫

1953年，林文肖作為北京電影學校動畫專修科的首屆畢業生，被選拔到上海電影製片廠美術片組（1957年獨立為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工作，在影片《驕傲的將軍》中做見習原畫。當時，該片導演特偉提出了「走民族風格之路」的口號，影片融合了京劇臉譜藝術、中國戲曲的鼓點與配樂、對比鮮明的傳統配色、水墨工筆風格的場景等，成為「中國動畫學派」的開山之作。「做民族動畫」也成為林文肖一生的信念。

二十世紀60至90年代，中國動畫電影百花齊放，第一部彩色木偶片《小小英雄》、第一部彩色動畫片《烏鴉為什麼是黑的》、第一部彩色剪紙動畫片《豬八戒吃瓜》、第一部水墨動畫片《小蝌蚪找媽媽》，以及《三個和尚》《九色鹿》《雪孩子》《沒頭腦和不高興》《黑貓警長》等，隨着電視機的普及走進中國萬千孩子的童年，成為中國「70後」「80後」人群的集體記憶。

其中，執導《雪孩子》的林文肖、執導《哪吒鬧海》的嚴定憲、執導《鷸蚌相爭》的胡進慶、執導《三個和尚》的徐景達（阿達）與執導《黑貓警長》的戴鐵郎，是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下稱「上美影」）承前啟後的中堅力量，為中國民族動畫作出了卓越貢獻。

「林老師的離去，意味着以這『五大導演』為代表的中國第二代動畫電影導演的最終謝幕，」在常光希眼裏，「他們是我從事動畫事業的領路人，於我而言亦師亦友。」

他清晰記得，初到上美影參與的首部片子《大鬧天宮》，便是在嚴定憲和林文肖的原畫組中擔任助手，第二次合作是林文肖擔任原畫組組長的《草原英雄小姐妹》，第三次就是林文肖首次獨立導演的動畫電影《雪孩子》，「我們的合作十分頻繁，也十分愉快」。

「與林老師合作能感受到她的人情味，她十分尊重他人的設想與創作，並鼓勵大膽創新。」常光希原本是《雪孩子》的原畫設計，但林文肖鼓勵他嘗試做人物造型設計，「這相當於為人物『定妝』，加上背景設計，就能確定整部片子的美術風格」。

在林文肖的指導下，常光希從中國年畫、無錫泥娃娃等傳統藝術中，汲取了非常鮮艶明快的配色風格，在冰天雪地的冬日冷色調背景下傳達出活潑、愉悅的視覺感受。

不僅如此，林文肖巧妙地借「雪融化成水、水蒸發為氣」的自然現象，為《雪孩子》安排了一個足以撫慰幼小童心的結局：在影片最後，當哇哇大哭的小觀眾看到雪孩子從融化的水跡中蒸騰而起，像以前一樣與小兔牽手玩耍，開心地穿雲而過，重新變成胖胖的「雪孩子」模樣，無不會為「它一直與我們在一起」的美麗結尾破涕而笑。

「她非常細膩地將女性的柔美溫情融入到這部電影中去，將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講得情感飽滿又哲理深刻，既有深度又有暖度，這是她非常鮮明的特色。」常光希說。

不模仿別人，也不重複自己

早期，一部動畫電影的誕生靠的是「肩挑背扛」式的集體合作，僅在動畫創作環節，就有原畫、動畫、繪景、描線、上色等多重工序，極為繁瑣。但這並不能阻撓林文肖對細節的精雕細琢和不斷創新。

在生前的採訪中，林文肖曾談到每次創作都會「仔細分析劇情、人物角色，慢慢地顯現出來我心中這個畫面是怎麼樣的，人物形象又是怎麼樣的，不墨守成規，永遠不滿足於現狀」。

「當時，『不模仿別人，也不重複自己』是上美影創作者經常提的一句話，每一個片子都要做到更新更極致，」常光希說，「林老師很年輕的時候就擔任原畫設計，原畫即是人物動作表演，林老師很會掌握人物情緒，在用動作刻畫人物上下了很多功夫」。

1961年，上美影創作《大鬧天宮》，作為原畫設計，林文肖與嚴定憲苦讀《西遊記》原文，去北京的寺廟、去敦煌等多個外景采風，反覆對着鏡子琢磨神態動作……2009年，3D版《大鬧天宮》製作在即，邀請嚴、林夫婦與常光希一同擔任藝術顧問。時任該影片導演之一的原上美影一級導演、上海大學上海電影學院動畫系主任陳志宏教授回憶說，新版電影需根據當下審美改變動作的節奏感。當時，嚴、林兩位老師已年逾古稀，但在孫悟空、七仙女等人物動作上仍能將造型和動作設計的來龍去脈講解得十分詳盡，在角色表演和鏡頭連接等細節上給予了大量建議，「這足以見得當年研究功夫之深」。

林文肖也曾在採訪中談及，《雪孩子》中特別設計了雪人與小兔因為一個鼻子糾纏半天的情節，強調兒童的童趣；《小蝌蚪找媽媽》中設計了一群小蝌蚪貼着岸邊緊緊跟隨小雞和雞媽媽的腳步來回游動的場景，體現出看到小雞有媽媽時羨慕的樣子。

「這是一種極為真誠的創作態度，林老師真正站在孩子的視角，理解他們的內心，放低姿態與他們交流，即便給今天的孩子看，也依舊是能引起共鳴的完美故事。」陳志宏說。

「中國動畫學派」 何以再創輝煌

上美影的悼文中寫道：「動畫片是林文肖老師一生的理想和追求，她見證、參與了中國動畫的許多『第一』：中國第一部彩色動畫長片、第一部水墨動畫片、第一部寬銀幕動畫長片……在創作中，她以細緻入微的動作表現人物的感情，溫柔地將『真、善、美』融入動畫作品中，在孩子們心中播下美的種子，為中國美術片、為『中國動畫學派』、為中國民族動畫作出了重要貢獻。」

事實上，在林文肖參與、見證的中國動畫的「拓荒年代」，中國動畫電影屢獲國際大獎。嚴定憲在生前的一次採訪中表示，正是由於當時中國動畫的故事內容、藝術處理等具有獨特的藝術風格，區別於美國迪士尼等動畫，因而被西方讚譽為「中國動畫學派」。

常光希回憶說，儘管在國外屢屢獲獎，但當時上美影人卻是淡然處之，「並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他提到，作為國際動畫協會會員，林文肖經常與國外交流，但一直保持着自己對動畫的理解和「定力」。林文肖也曾多次表示，不是反對模仿國外，但學了要變成自己的，「拿來直接用可不行」。

在陳志宏看來，當時的中國動畫人十分「敢想」：「一是技術上的想像力，比如敢於研發應用新技術，創作剪紙動畫、木偶動畫、水墨動畫等不同風格形式；二是故事上的想像力，用喜劇故事傳遞中國勤奮勇敢、友愛包容等傳統精神，不說教；三是會汲取國外動畫技術、理念等養分，但會打破模仿的『殼』，做自己的創意；四是創作者有真誠的態度，真正將動畫做給孩子看，而不是為了票房和獎項。」

近年來，中國動畫又迎來新的一輪創作熱潮。今年初，上美影新作《中國奇譚》再現了中式想像力與中式美學糅合的魅力，被認為是「中國動畫學派」的最新傳承，成為「現象級」作品。陳志宏認為，新一代動畫人如能靜下心來，向前輩學習純粹的藝術精神和創作態度，擺脫迭代過快的技術對藝術創作的制約，擁有廣闊時代舞台和電影市場的中國動畫「近幾年一定會出現更多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