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有《邊城》 湘中有《鵝公坪》 聶雄前：筆耕不輟 故鄉是寫不完的「情意結」

離開湘西一路北上的沈從文 ，用一部極具湘西風情的《邊城》完成了他對鄉愁和鄉情的動人描摹，也奠定了他在中國現代文壇獨樹一幟的地位。 從湘中出發一路南下最終扎根南中國海畔的聶雄前，以文字為生計，以人情練達為文章，耕耘半生，終究還是未能走出他心中的邊城——雙峰鵝公坪。◆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若璋

立夏那天，鵝公坪的村民開啟了一場集體閱讀。有躺家裏涼椅上看的；也有三五成群閒坐堂屋，低頭猛翻書，找書裏那個自己最熟悉的名字。老屋裏的人和事，被寫成一本書，這在依舊信奉「讀書才有天地」的農村來說，自然是一樁集體大喜事。

《鵝公坪》一書共有三個章節，分別是「含糖歲月」、「血的再版」、「春風怒號」，加上尾聲，共有二十五篇文章，每一篇既獨立成篇，又相互關聯。一開一合之間，一部鄉村緩慢融入城市的消亡和變遷史，在讀者們的眼濕濕和忍俊不禁交替中，緩緩展開。

據粗略統計，鵝公坪上八姓人家，二十多戶，從爺爺到孫子三代人，還有鵝公坪秧沖中學的老師們，加在一起近百人，在書裏有名有姓還有章節故事的主人公們就超二十多個。

誰的兒子做什麼，誰娶了誰，生了幾個子女，走出去還是留在鄉裏，村裏老人家子女們的命運和人生遭遇，聶雄前似乎都在熱心地掛念着。離湘四十餘年，相比定期返鄉祭祖，在回望中執筆成文，更是作者持續多年的常規動作。

一口 「土話」 走深圳 也曾暗自羞愧上千次

《鵝公坪》的作者，是深圳一個較為有名的「聶總」，創辦過女報雜誌社，也成為過廣東優秀出版人物。這些官方頭銜和經歷之外，「聶總」聶雄前更為有名的是他一嘴的湘方言，即在湖南方言體系裏單獨命名的「雙峰話」。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從湖南到深圳，三十多年過去，「鄉音無改」也成為他行走深圳最具辨識度的標籤。聶雄前也曾在工作中對自己的這一口「土話」暗自有過成百上千次的羞愧，但如今他更想要稱讚深圳的包容和浪漫，允許自己這一嘴的湘方言在此地生根發芽。

寫故鄉，對於文人墨客而言是家常便飯。鄉愁，更是曾經從家鄉苦苦跋涉走向城市，且在城市生根的人最捨不掉的濃情。

《鵝公坪》開篇裏的「六奶奶」、「春嬸嘰」們，第二章節的「叫聲哥哥太沉重」，到第三章節的「看水人春初老倌」……作者在寫作時保留了一些湘方言的稱謂，也在一些特定的情境裏，把湘方言的韻味表達做了一些旁白「料理」。

比如，把「老虎」叫做「老蟲」，把無固定職業、在外漫無目的遊蕩稱作為「打流」，這類極具地域特色的方言，在作者成書敘事時，可能也沒有預想到，當下互聯網社交平台上，「老倌子」「堂客們」也都大方對着手機開啟了「雙峰土話」情景劇小視頻系列……點讚的流量超乎想像地好。

和作者這輩六十後文人所擅長書寫的故鄉不一樣，來自故鄉的八十後九十後甚至○○後的後生仔們在「異鄉我城」圍觀「雙峰話」的小視頻時，下方評論區裏，「認老鄉」「憶老家」……說起故鄉的情感，不管年歲幾何，各有各的着落。

「孩子 ，你沒有了故鄉，從此只有故城。」

在「來了就是深圳人」的深圳，聶雄前早在這句口號之前就曾對自己的孩子，一個完完全全的「深圳人」發出過感慨：「孩子，你沒有了故鄉，從此只有故城。」

目前看來，從泥土地裏走出來的放牛娃，和從小在西餐廳吃牛排、穿品牌運動鞋的「深二代」來說，擺在聶雄前父子面前的情感「衝突」是，一邊是作者本人筆耕不輟的「那人那事那鵝公坪」，一邊是兒子對「尋根問祖」淡漠的疑問臉。

故鄉一詞所承載的情感正向附屬，對城市長大的孩子來說，有情感拉扯過多的嫌疑。故城對他們的情感屬地而言，一句「我是深圳人」就非常實在。不過，孩子的中式味覺記憶裏，「故城」深圳的湘菜倒是遍地開花。

當然，聶雄前也明白，一個人生活在什麼環境，他大抵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回望故鄉，他慶幸自己知道山外有世界，海外還有世界，就邁開步子走，伸長脖子望，終於在春風吹向深圳的時候恰好抵達。同樣，兒子長在深圳也會自然而然向外看，邁出步子向外走。急不得，也急不來，時間最能告訴人，出生、長大的時候，吃過的東西，見過的人，最後都會給人捎帶出人生底色。

湘中故鄉 可以再寫長篇小說

新書上架的一個多月以來，《鵝公坪》一邊在湘中大地開啟一場夏日鄉村讀書會，隨後從村落蔓延到鎮，近期正要走進縣城的中小學、書城……與此同時，大灣區廣東城市群的讀者們，也有不少認認真真代入作者的視角，跟着他的講述，興致勃勃去手機地圖裏導航標識這個叫做「鵝公坪」的小村落。

書在手中翻了又翻，停停手又讀。所謂故鄉的人和事，不管過去多少年，總有情深的人把舊人舊事記得明白清楚，這份清晰的濾鏡也讓很多有此相似經驗的人直呼，不可思議。

寫完了這部從地名到人名都指向清晰的非虛構的《鵝公坪》，關於故鄉的情意結，聶雄前結了又結、清了又清。但湘中故鄉在聶雄前的情感裏，還可筆耕不輟，澎湃產出一部長篇小說。

聶雄前，1964年生於湖南省雙峰縣。1992年參與創辦深圳女報雜誌社，主持《女報》、《新生活》、《新故事》等雜誌的編輯出版工作。曾獲深圳百名行業領軍人物獎、首屆南粵出版獎優秀出版人物獎和首屆廣東出版政府優秀出版人物獎。出版有《中國隱士》、《與時間拔河》、《瀟湘多夜雨嶺南有春風》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