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裏行間】當年的江湖已遠

黃仲鳴

看了徐皓峰執導的技擊電影，眼睛為之一亮，武俠電影到了他的手上，竟是另有一番風味。先是《師父》，再而是《倭寇的蹤跡》，跟着是《箭士柳白猿》。他為當代武俠電影開拓了新境界。

其後看了《逝去的武林》（李仲軒口述，徐皓峰撰文），和他的長篇小說《武士會》、《刀背藏身》，深感他不僅能導，更能文。李仲軒（1915-2004）者，乃形意門傳人也，也是徐皓峰的外公。李仲軒拜入尚雲祥門下時，因年紀太小，尚雲祥恐他壞了形意門的輩分，要他許下承諾，一輩子不收徒、不傳藝。這個「規矩」不知所云，但李仲軒尊師重道，一生不逾這矩。據《逝去的武林》介紹尚雲祥（1864-1937），山東樂陵人，有個名號「鐵腳佛」。天生矮小，以才智突破身材局限，終成一代宗師。義和團在河北天津地區抗擊八國聯軍時，他身入戰場，在北京巷戰。抗日戰爭前夕，他將形意門刀技傳授京津部隊。

李仲軒隨尚雲祥習技，李父非常反對，母卻極為支持，說：「文人就是鬥心眼，武將才是真本領，國家有災要靠武將。」尚雲祥殺八國聯軍，授部隊武技抗日，他具有一顆「愛國心」；可他卻有文人的「鬥心眼」，不准李仲軒傳藝。

《逝去的武林》一共記述了「三門」，除尚門尚雲祥外，還有唐門唐維祿（1868-1944）；薛門薛顛（1887-1953）。李仲軒是三門弟子，習形意拳。唐維祿授徒時有個「老規矩」，但沒有尚雲祥那麼嚴限。唐維祿傳授時，稱是按古法，「一定要在四面有牆的院子裏，不准被第三雙眼看到，而且要在夜裏練，除了保密，也為養眼神。」

薛顛是個奇人。他跟師兄傅昌榮在一座兩層高的酒樓比武，被傅一記「回身掌」打了下樓；看熱鬧的人都以為他摔壞了，不料他馬上站了起來，對樓上的傅昌榮說：「我以後再找你。」便一步步走了。消失若干年後，他才再出現，自稱隱居在五台山，跟一個老和尚習武。那老和尚叫「虛無上人靈空長老」，有120歲。李仲軒指薛顛隱居習武，偽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名下，所謂「虛無上人靈空長老」，是不是隱含着「虛無此人，凌空出世，前後無憑，原本假有」的意思？此謎一直未解。其後在一次武林集會上，他突然表演了一手功夫，在大廳飛快奔了一圈，展示出野獸般的協調敏銳和異常的精氣神；觀者認為他的武功已達到神變的地步。薛顛表演後，公開向傅昌榮挑戰，復仇來也。

這很明顯，此時薛顛的武功，已非吳下阿蒙，隱然有大師風範。後來，他的挑戰，被尚雲祥勸阻了。他有部心血結晶《象形拳法真詮》。所謂象形拳就是形意拳。

三位形意拳大師，在李仲軒的口述下，實是精彩。他們在民國時期所經歷的武林，已經消逝矣，惟有在徐皓峰的電影和文字中去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