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墟》書寫僑鄉古鎮百年風雲 熊育群：從磚瓦縫隙裏窺視時代秘密

「都說赤坎墟異國情調濃郁，司徒譽卻毫無感覺。他在騎樓出生和長大，一切天經地義。世界各地的人在赤坎來來去去，不時有白皮膚、黑皮膚的人走過騎樓街，司徒譽也司空見慣了。這樣的情形直到他離開家鄉後，才知道只有僑鄉才有。」著名作家、魯迅文學獎得主熊育群新推出的長篇小說《金墟》，讓僑鄉古鎮赤坎的百年風雲變幻走進眾人的視野。

民國時期，僑鄉赤坎新城崛起，民族特色與異國情調交相輝映，人們稱「光芒四射，燦然可觀」的赤坎墟為「金墟」。這一稱呼百年之後仍在引用，長篇小說《金墟》之名也由此而來。《金墟》以赤坎古鎮在民國時期和新時代的兩次城鎮建設為線索，雙線並行，寫出了兩代僑鄉人民的生活與命運、百年古鎮的興衰與悲歡。◆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李望賢

2007年6月28日，「開平碉樓與村落」申請世界文化遺產項目獲得通過，成為中國第35處世界遺產，中國由此誕生了首個華僑文化的世界遺產項目。小小古鎮，百年變遷史可以折射出中國近現代甚至世界大歷史。

此前，熊育群曾創作關於赤坎的長篇散文《雙族之城》，文章在《人民文學》發表後，獲得百花文學獎。2019年9月，熊育群到江門體驗生活，在開平市塘口鎮倉東村和昇平村一住就是近兩年。採訪期間，古鎮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一家世界級的公司正在開發它，古鎮成為了粵港澳大灣區古鎮類旅遊旗艦項目。真正讓熊育群感到驚訝的是，小鎮上一所華僑捐建的中學30周年校慶，來了上百個華僑，這些華僑分布於世界各地。熊育群猛然意識到，「所謂的全球化，在這裏早已實現，與世界的交融成為常態，大家見怪不怪。」在他看來，這是非常好的小說題材，他也開始萌生了以此創作長篇小說的強烈衝動。

尋訪歷史記憶的入口

赤坎古鎮是一座家族之城，歷史獨特，古鎮兩大家族司徒氏和關氏南宋時自中原遷徙而來，世代在此居住。明代關氏參與了上川島海上絲綢之路民間貿易。清代，兩族在潭江邊開埠，他們以一條塘底街為界，建起了赤坎墟。鴉片戰爭後，有人到美國西部淘金，又修建太平洋鐵路。他們賺錢後回家鄉建起了這座歐陸風格的城鎮。

熊育群來自湖南，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來到廣東工作，此前他創作的兩部長篇小說《連爾居》《己卯年雨雪》寫的是他故鄉湖南岳陽屈原區發生的事情。作為外來人，要書寫一個古鎮的百年故事，除了有史可稽的大事件，還要了解其中兩大家族的傳奇故事，深入到細枝末節，其複雜程度超乎想像。然而，正如剖析日本文化的扛鼎之作《菊與刀》由美國人書寫，熊育群以其外來人更加敏銳的視角和執着的堅持，在靜寂的古鎮中，掀開了波瀾壯闊的家族記憶。

尋找這段歷史的入口並不容易。百年前的繁盛和曲折，古鎮的老人們都說不出什麼細節。熊育群幾近絕望時，前往檔案局，轉機開始出現。打開歷史之門的第一把鑰匙是司徒氏和關氏從1920年代開始創辦的家族刊物《教倫月報》《光裕月報》，這裏面不僅記載了家族發生的事情，還有當時的國家大事，這讓熊育群如獲至寶。

在古鎮遇到的一位茶館老闆，是熊育群又一個領路人。「他也被當地的歷史迷住了，收集文物，販賣故事，他對古鎮幾乎無所不知，他開車帶着我一個村一個村地轉，這個是什麼時候建起來的，發生了什麼事，他的祖先是誰……特別有意思的是那些故事的現場，那些歷史遺蹟，他都能找到指給我看。」

熊育群和這個茶館老闆穿梭於各個村落之間，追尋着村落變遷留下的蛛絲馬跡。有時路不通開不了車，兩個人在酷暑的大太陽下一走幾公里，吃不上飯，就以餅乾充飢。熊育群越走越興奮，「終於進了這個門了！」

從村落到美國 追尋華僑的腳步

在昇平村，他跟村民也交上了朋友，深夜採訪回來，有人送來自做的魚羹、點心，晚上散步或是喝茶的時候，他們給他講村裏和碉樓裏發生的故事。為了寫好古鎮昔日風采，熊育群還特意了解了民間工匠的手藝，蹲在工地上看砌匠砌磚、拼圖；找到灰塑大師，徒手爬上屋頂，看他在屋脊塑出花鳥蟲魚。這些內容成就了《金墟》中展示古鎮風貌的精彩篇章。「司徒譽盯着一棟騎樓看了半天，他的窗用圓拱裝飾，窗戶是彩色玻璃，這是鄧月瑋姑媽家，他們全家早已移民去美國舊金山了。」「下游風采堂就有伊斯蘭風格的亭子，細細的鐵柱漆成藍色，有一種特別浪漫的情調。」「他一路走一路打量，老房子牆面裝飾的浮雕各不相同，線條極有韻律，特別是陽台和屋頂的山花花樣百出，爭奇鬥異，山花有用傳統金字形瓦頂的，有用扇貝飾件的……」

作家一木秋曾跟着熊育群在赤坎採訪，凌晨四點參加婚禮，在台山跟隨漁民下海打魚，參加神秘的淨地儀式，看到這些素材都成為《金墟》中的片段， 她感嘆：「 《金墟》有種真實的力量，當中細節幾乎都是作者一步一步走在村野間，從磚瓦的縫隙裏窺視的時代秘密，那些被大歷史忽視的人事，在他的小說裏，構成了另一種真實。」

台山廣海鎮是華僑最早出洋的地方，當年華僑從廣海碼頭上船，漂洋過海，走向世界。這裏不僅是華僑的出發地，也是海上絲綢之路重要的驛站，明代曾在此設立廣海衛。大同河入海口，是當年川島與四邑地區進行東西方貿易的重要通道。熊育群多次到廣海鎮、川島鎮採訪，在上川島發現道光初年乘帆船到美洲經商的第一人甘澤濃，考察方濟各墓、花碗坪等，了解宋元明清時期通商情況、造船史、航海史等。

追隨着華僑出海的足跡，他還去了美國的舊金山、洛杉磯等地，深入華僑家族與家庭走訪，登上當年拘留囚禁華人的天使島，尋找留下華僑足跡的伐木場、太平洋鐵路、漁民村，一些華僑家族的故事至今讓他唏噓不已。「有位八十多歲的華僑，他的爺爺曾是赤坎首屈一指的富商，他5歲那一年，家族的命運發生了巨大轉折，他來到了美國，一生都在餐館洗盤子。」「街上不時出現斗拱飛簷的坡屋頂，牆面多是紅磚的清水牆，店舖招牌特別多……一路睇店舖，有廣東商場、共和旅店、金山聖寺、華美銀行……最有中國生活氣息的是賣乾貨和蔬菜的店舖……國內有的這裏都有，只是感覺時間與國內相隔了一個年代。」 熊育群在舊金山唐人街的切身感受，成了《金墟》裏主人公司徒譽遠赴美國平息海外輿論時的觀感。

赤坎古鎮建築大多是華僑的房產，屋主已數代更替，他們的後人散居世界各地，鎮政府開展房屋徵收，其難度可想而知。由於牽涉到利益、家族情感和歷史與文化傳承諸多因素，各種訴求與糾葛層出不窮，熊育群在當地掛職，有機會深入接觸徵收者、被徵收對象，甚至參與徵收，調解矛盾，這些成就了《金墟》中新時代古鎮開發的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