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王陽明年輕時曾有「任俠」、「騎射」、「辭章」、「神仙」和「佛氏」等「五溺」,最典型者莫過於十五六歲成親當天,丟下洞房花燭夜,信步去到南昌鐵柱宮,與一老道相談竟夜,並相約二十幾年後再聚。這樣的描寫已經足夠抓住讀者的了,沒想到此事還有續篇。王陽明因言獲罪,流亡武夷山途中,竟然又在一處寺廟再見老道士,算算時間,正好是二十年。而且,這次相見,老道士還給王陽明卜了一卦,是為「明夷」,預示了王陽明今後的命運和方向。
日前首發的《心學的誕生》(下稱《心學》)一書,就完整記錄了這個頗富傳奇色彩的故事。按說《心學》的「傳主」,乃以立功、立德和立言著稱於世,與孔子齊名並影響中國和世界500多年的王陽明,其一生行事狀和心路歷程堪稱清晰,但該書作者、《百家講壇》著名講師、南京師範大學教授酈波,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時卻坦陳,這樣傳奇化的書寫就是為了「好看」,是一種着意的安排,旨在讓陽明文化精髓輕鬆抵達普羅大眾。◆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周亞明
與老道士點化類似的細節,在《心學》裏還出現在王陽明開口說話的故事中。講的是一時被人普遍認為有「異秉」的王陽明,五歲之前居然不會說話,一直到一位路過的僧人點化,爺爺將其名字由「王雲」改名「王守仁」之際,奇跡才開始出現。
傳奇化書寫致力 「輕鬆」
奇跡就是王陽明一改名就開始說話。王陽明不僅開口說話,而且一開口說話講的就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此後即一發不可收拾……這似乎是一個隱喻,講話或者講學,其實就是王陽明一生主要的生命狀態和其留給後人的基本印象。
「點化」和「說話」,並不是唯一。採自文獻並適當加以演繹的細節,在《心學》中還有很多,例如王陽明被人追殺並巧妙逃生,談笑之間化解宵小之徒「砸場子」引發的危機等等類似傳奇的故事。其中,讓人過目不忘的,當推「石棺悟道」。說的是王陽明每到夜晚就躺入棺中,終有一日呼嘯而出,完成悟道,等等。
酈波解釋,所謂「石棺」者,比較接近「物理真實」情形的,一是「玩易窩」,二是「陽明洞」。前者是王陽明初到貴州的落腳點,後者是王陽明的第二個穴居之處。前者是一處逼仄、陰冷潮濕的岩洞,王陽明落腳於此,應付柴米油鹽的同時不忘推演周易,所以給它取名「玩易窩」;後者位於修文縣棲霞山半山,開始叫「東洞」,王陽明搬來後,取名「陽明小洞天」,也就是後來名滿天下的陽明洞。就是在這裏,當地「夷民」幫他建起了「何陋軒」,讓王陽明主僕走出洞穴,住進了真正的屋子,以後在這裏陸續建成的龍岡書院,助力王陽明從一個受貶的驛丞,嬗變為影響中國和世界500多年的一代聖人。
結果是大家熟知的「悟道」。把天然存在的「玩易窩」或者「東洞」書寫為「石棺」,這與酈波對於中西方史學研究之異同的看法有關。在他看來,與西方史學側重考古基礎上的實證研究不同,中國史學更講究見證人性或心靈。在把握住人物「基本人設」的基礎上,怎麼好看怎麼寫,怎麼好懂怎麼寫,怎麼輕鬆怎麼寫,應該是可以的。
以詩為證 「鑒」 心路歷程
記者也有類似的感受,一口氣讀下來,並沒有感覺到這是一部名人傳記,也沒有感覺到傳主是一位與孔子齊名的儒學大家或稱「聖人」,反而更像是一位可觸可感的、命途多舛或稱「酷炫」的鄰家小哥。
其實,輕鬆的書寫只不過是一種技巧或者策略,《心學》自覺的使命,是要把原本市民化、草根化或者平民化的心學智慧,在去除近年來加諸其身的學術化、精英化和神秘化之後,致力用輕鬆的方式抵達普羅大眾,其要旨還是要傳遞心學滿滿的正能量,傳遞其觀照世事人心大智慧,破解當下無所不在的「卷」。
所以《心學》的另一條結構性的主線,就是「以詩為證」,具體來說,就是基本沿着王陽明當年由東到西,由浙江經湖南入貴州的腳下的路,以及一路寫下的詩,所謂腳下的路和「心路」,來還原和揭示王陽明心學的來龍去脈。一致的看法是,王陽明一生創作了近七百首詩,其中有一百多首創作於貴州。在《心學》開篇,酈波特別喜歡的《泛海》首先躍入讀者眼簾。接下來,在全書七個篇章中,或開頭,或結尾,或中間,不時就會插入陽明先生詩作,而酈波的書寫或講述,其實就是圍繞這些詩作的背景、影響等多方面「解讀」來展開。
記者以為,以詩為證,以詩所反映的心路歷程作為線索來結構全書,既是巧妙的形式,又是天然的「內容」。詩言志,言為心聲,王陽明悟道的核心被總結為「心學」,以詩的解讀來揭示和還原陽明先生心學,揭示和還原心學的誕生,那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共情書寫直抵內心
「拿到化驗單的那一刻,我坐在馬路牙子上。眼前來來往往的人流和車流,看似觸手可及,但似乎與自己毫無關係」,說到這裏,酈波還有一個右手動作,讓人一下子身臨其境,感覺到那個世界正在與酈波失去最後的聯繫。
酈波時年三十來歲,被查出患有重症。很多人碰到這種情況,就選擇不工作了,家人也是這樣勸酈波的,但酈波就是酈波,在短暫的空白之後還是選擇了工作——一邊工作一邊治病,「其實我要感謝我選擇了心學研究。」面對香港文匯報記者,酈波說。他坦言心學研究讓他受益匪淺,研究心學的發現之一,就是王陽明是一個肺病患者,「還咳血,放在今天是要進ICU的」。不僅如此,王陽明後來的人生軌跡,也大多與苦難相伴,而王陽明最終的成功,無疑給酈波極大的啟示。酈波上央視百家講壇講王陽明,6年前所出圖書《五百年來王陽明》,被評為「中國好書」,此番的《心學》,延續了酈波在百家講壇的口語化風格,將他關於陽明「心學的誕生」的所思所悟娓娓道來,令人手不釋卷,一讀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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