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才高八斗」之稱的三國時代文學家曹植,留下的作品很多,耳熟能詳的有《七步詩》,「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成兄弟鬩牆的寫照。他的《銅雀台賦》、《洛神賦》是千古美文,而《贈白馬王彪》也是中學教科書教材。
不過,他有一首為哀悼小女兒之死而作的《行女哀辭》,則未必那麼多人留意。可能是意頭欠佳、不太吉利吧?但單論文采,也屬值得欣賞。原文是:
序:行女生於季秋,而終於首夏。三年之中,二子頻喪。
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難哉;
或華髮以終年,或懷妊而逢災。
感前哀之未闋,復新殃之重來!
方朝華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
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
天蓋高而無階,懷此恨其誰訴!
依序言所述,曹植因三年之中兩番喪女而作辭。長女金瓠出生百多日而夭亡,是謂「前哀」;次女行女生於秋季,而夭亡於翌年初夏,僅在世六個多月,命運與姊一樣,是謂「新殃」。曹植三年之內兩喪愛女,心情之哀痛真的苦不能言。他之前寫過一篇《金瓠哀辭》,傷痕還未癒合呢!上蒼既賜予人寶貴的生命,但為何有人可活到白首,有人卻短促如朝露?就算怎樣怨恨上蒼,也苦無攀登上天的長梯,此恨又可向誰傾訴?
《射鵰英雄傳》中也曾借用這首《行女哀辭》。話說熱熱鬧鬧的桃花島比武招親,歐陽鋒為侄兒歐陽克作媒,洪七公也為他的傻徒弟郭靖助拳,怎知鬧出了更大風波。在海上舟中,黃藥師被靈智上人欺騙,以為愛女黃蓉已葬身大海,悲痛大哭之餘,舉起玉簫敲擊船舷,唱起這首《行女哀辭》。
一曲唱罷,拍的一聲,把玉簫折為兩段,然後繼續再唱:「天長地久,人生幾時?先後天覺,後爾有期。」這幾句則是《金瓠哀辭》最後四句,同樣令人肝腸寸斷。而始作俑者的靈智上人,被黃藥師一把抓住他後頸罩門破綻之處,頭下腳上的一擲,把他倒插入船板。
有讀者曾問過一個問題:一生高傲,又疾惡如仇的黃老邪,見郭靖要拋棄自己的愛女,走去跟蒙古公主成親,做其「金刀駙馬」,怎不一掌拍碎他的頭?其實金庸早有交代。故事講到黃藥師「一望女兒,但見她神色悽楚,卻又顯然纏綿萬狀,難分難捨之情,心中不禁一寒,這正是他妻子臨死之時臉上的模樣」。蓋黃蓉與亡母容貌本極相似,這副容貌十五年來深藏心中,讓他如刀剜心,今日又斗然間在女兒面上出現,這苦楚至死之狀又宛在目前,怎不叫他心驚?
黃藥師「知她對郭靖已是情根深種,愛他入骨,這正是她父母天生任性癡情的性兒,無可化解。當下嘆了一口長氣,吟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黃蓉怔怔站着,珠淚兒緩緩流了下來」。
這是出自漢代賈誼的《鵩鳥賦》,借道家思想表達對生死的看法。文章流露強烈的看破生死的瀟灑情感,不過內容很多表達他懷才不遇、前途未卜之嘆。賈誼最出名的作品是《過秦論》,也可看到他的政治抱負和見識。金庸借用其中幾句,放在這個情節裏,卻又可加添不少的感情色彩。
悲痛失去年幼愛女的話題,或者是不大吉利,亦成很多人忌諱之事,不過卻有一「經典」名篇,並被收錄為中學教科書課文篇章的,就是聞一多的《也許——葬歌》。
作者的情感是悲切的,但在語言上,是冷靜的。這個處理手法,更令人覺得沉痛和堅實。全文沒有一個「死」字,只覺得女兒是哭得倦了,是時候要休息一下、睡一睡了。一位慈父照顧幼女的無微不至,流露出無比父愛,活現在字裏行間。作者叫夜鷹、青蛙和蝙蝠不要有任何舉動聲息,以免吵醒他「睡着」了的女兒,就算陽光和清風也不許打擾她。但願她在黃土下聽到的,都比「咒罵的人聲更美」。
◆ 雨亭(退休中學中文科教師,從事教育工作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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