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冀平

還有10天就開鑼,皇后大道中的香港話劇團排練廳日日不停,台前幕後80多人共同工作,一派熱氣騰騰。一天我去看排練,突然發現部分演員,主要是飾演年輕小徒弟的,全都剃光了頭,我心頭一熱,想起35年前……

也是這樣的一天,幾乎所有演出《天下第一樓》的男演員都剃了光頭,我嚇了一跳,老演員飾演烤爐師傅羅大頭的名角韓善續,拿着當天的《北京日報》,對着我拍着光頭笑着說︰「看看,這可都是為了你!」當天的報紙上有一篇文章「北京人藝一夜光頭」。

別小看剃頭髮,這在當時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當時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通常被稱為內地的文藝復興。經過文革10年文藝的沒落之後,又過了五六年,1977年上大學的一輩人都出了師,正是鼓足勇氣發揮能量,在舞台銀幕上展示的時候,一時間,創作多、演出多,戲多、電影多、式樣多,國外先鋒的藝術形式也蜂擁而來,演員們應接不暇,白天拍影視,晚上演話劇,要他們剃光滿頭濃髮,他們就不能再去拍電影、電視劇,這對他們是很大的損失。但是,參演《天下第一樓》的名角和演員,不論角色大小,沒有一個人反對或者不執行,一夜之間,全部剃光了頭,他們熱愛舞台,希望演戲,演好戲。

為什麼說,都是為了我呢?這裏面又有一段故事。為了寫這部餐飲中的明珠「烤鴨」劇本,我找到烤鴨的第三代傳人,全國政協委員田文寬。我在北京的南城找了很久,才在一間簡陋的平房裏找到他的家。老人已年近70歲,一身技能,剃着「板寸」頭,身板挺直,乾淨利落,一口爽朗山東話,是他把我帶進全聚德總店的烤鴨廚房。十多個小伙見師傅來了,都迎上來,清一色白色工作服,手裏拿着7尺長的檀木烤桿,個個都剃着光頭,我看得一愣。原來,廚房大師傅為了乾淨利落,不准留頭髮,更不准留長髮,田師傳教出的徒弟,都是一板一眼不走樣。想像,如果我們坐在餐館裏,窗明几淨,盤中擺上精緻的五色佳餚,正要享受,看到一條頭髮,這美好的一切當即變了味。

我,一個初出校門瘦小稚氣的學生姑娘,和這些剃着光頭的小伙們一起工作一起生活,看着他們把一隻隻雪白的鴨子變成棗紅脆皮油亮,和他們成了好朋友,他們會把烤鴨最好吃的一片留給我吃,我們的友誼一直持續到如今,他們當中的幾位成了各大店的總廚師長。

一夜光頭,不是故事是現實,如今重現在香港,10天之後,觀眾就會在舞台上見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