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輝 香港資深出版人
世界上,方言無數,部分「已消失」,部分「消失中」,部分「迷失中」。 「已消失」的,是因為這個方言本身已失去存在價值。淺層的原因是,世上已沒有人懂得用這個方言來溝通,即是,可以給其他具備較好溝通能力的語言所取代;深層的原因是,這個方言本身不具備存在價值,即是,可以給其他具備實力的語言所取代。「消失中」的,是因為愈來愈少人用這個方言來溝通,意味着其存在價值愈來愈低。「迷失中」是「消失中」的前奏。所謂「迷失」,不同「消失」,前者指「似在還失」——不少人使用着某個方言,用的人卻沒好好的「看顧」着它,無形中把它推向消失之路。
現況顯示,粵語雖則是方言,但是在使用度及流通度上,只是低於英文、普通話、西班牙文、葡萄牙文。隨着中國國力大增,與粵語同語系的普通話,滲透力不斷擴大,粵語有可能在若干年後被「消化」;與中國歷史上,外族漸漸被漢族同化的情況同出一轍。隨着時代巨輪的推進,部分不具備時代感的粵語遭自然淘汰是很正常的;不過如果,別具意義的也遭遺忘或被誤導,那真是很可惜的了。
作為一個長期對「粵語保育及傳承」身體力行的參與者,筆者深明何者為推行此項「工程」的適當人選以及應有的態度。在人們第一個印象中,「中文人」如:中文老師,大專界中文系講師、教授和中文學者等,正是不二之選。這也難怪,「工程」中涉及文字且須有一定的文筆。基本上,粵語的用字是漢字,大部分的語料亦是建基於中國文學,所以把它看成中國文學的一部分當不為過。然而,它是一種方言,所以不少語料與日常生活環節息息相關。為此,如有「中文人」硬以純中國文學的思維去理解或詮釋粵語,產生謬誤自是在所難免。誠如學識愈高,人愈離地,而「中文人」一般都擁有良好的背景,與民情脫節是意料中事。
據筆者的考究,這百多年間的文化界把整項「粵語保育」的「工程」僅投放於粵語口語「本字(正寫)」和近年的「正音」這兩個應相對沒那麼重要的層面上。試問已用上好幾百年或年代更久遠的現代粵語,在沒有「本字」(有音無字)的情況下也有「借字」可用,所沿用的「借字」經過歲月的洗禮已成為「通用字」,如:老豆(父親)、論盡(笨手笨腳)、車大炮(撒謊)、薄切切(非常單薄)、蝦蝦霸霸(愛欺凌人家)、唔嗲唔吊(愛理不理)等。今時今日,如去告訴人們完全不是這回事,有多少人可或會去接受呢?約定俗成有問題嗎?從學術的角度,讀「正音」絕對態度正確;但在溝通的層面上,那些所謂「俗讀」,如:「時諫」(「時間」正讀「時奸」)、「報罕」(「報刊」正讀「報看3-1/hon1 」),「旁晚」(「傍晚」正讀「磅晚」)、「預快」(「愉快」正讀「如快」)、「擾怪」(「妖怪」正讀「腰怪」)等,還是有必要保留的,視之如洪水猛獸則未免矯枉過正。長遠來說,在保留「俗讀」、「俗寫」(借字)的基礎上,一般人如能保證語料精準詮釋以及正確應用,已大致滿足到「粵語保育」的理念了。 回看整個文化界在二三十年間圍繞着頂多一百幾十個讀音來爭議,不是虛耗社會資源,是什麼呢?
對於「本字」的考究,筆者雖認為這非「工程」中的頭號工作;可如能從「正途」尋得本字,實有助理解當中意義,與此同時也可一窺「造詞」的背景或社會的精神面貌,從而加深了對過往人民的生活和中國文化的認識。很不幸,歷來的尋「本字」參與者一致認定「粵語古雅」的屬性,而在每多生僻的「古字」堆中翻閱,遇上略有近音或近義者,就揪出來作無限引申,為數不少的古靈精怪的所謂「本字」、「本詞」,如:郇(筍)、鶻突(核突)、佗佻(他條)、䒐䒏(忟憎)、㿺㿭(爆拆)、「打甂爐」(打邊爐)、烏瀡瀡(烏sir sir)、黐𣲷𣲷(黐立立)、黑鼆鼆(黑掹掹)、虢礫緙嘞(音「kik lik kak lak」;林林總總,瑣碎之意) 等,遂在坊間廣泛流傳。
在世俗的眼光中,粵文化怎可與「四書五經」比擬,故歷來均不列入「中文人」的研究對象,所以文獻可說是沒有的,勉強的只有幾本百多年前由幾位應算「失意讀書人」 聊以自慰之作。近年相關書籍的內容絕大部分沿襲上述「經典」中的觀點。可在筆者深入的探究下,當中提出了不少粵語「本字」原來只屬個人理解,實則「誤解」,後人依循存在莫大風險。
《中英聯合聲明》於1984年12月19日簽訂後,香港人普遍認為「回歸」會對粵語的存在性有一定衝擊;由那時起,社會上悄然刮起了一股「粵語保育」風。有行外或充行內的人,也有沽名釣譽的「中文人」,看準了香港人對粵語的情意結,一窩蜂的打着捍衛粵語的旗號去進行相關搞作,如:開網誌、設網站、寫報紙、出書刊、電台講、電視演,賺得了不少香港人支持的同時也帶來一定的名與利。無可否認,在這十多廿年間,對「粵語保育」的關注度提升了不少,可當中的內容大多是你抄我襲,且沒有認真地去對坊間流傳的語料作出驗證或進一步研究。可以這麼說,這股不良風氣已牢牢地植根於人們心中,粵語的發展就此走向「迷失」,而「消失」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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