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昌
借點米來燒飯吃,這是真實的事情。
為什麼要借米?我當時搞不懂,我看見我的父母天天不是在村上的田野裏幹活,就是在自留地裏忙這忙那,那雙疊着老繭的手沒有停止過勞作。即使到了夜裏,昏暗油燈下,父親搓着稻柴繩,母親紡着細棉紗,從來不偷懶,但吃了上頓擔心下頓也經常發生。鄰居徐家養了4個兒子,個個虎背熊腰,吃起飯來要幾大碗,父母親沒有辦法讓他們吃飽,限定每人一碗。我父母養了我們兄妹4個,我是獨子、長子,其餘都是女兒身,她們胃口不大,但吃飯仍舊有問題。有一次,父親燒飯了,掀開米缸,說沒有米了。母親過來看看米缸,確定沒米後,站起來,向南走了幾步,又向北走了幾步,最後將臉轉向我,那意思我懂。
為什麼又要我去借呢?
母親沒有說理由,說快去快回,你姐妹餓了。我從來把母親的話當聖旨。母親說,你到爺叔家去借吧——這爺叔並非父親的弟弟,只是同姓,估計合着太爺爺的。爺叔也有3個孩子,清一色女孩。爺叔家有一輛自行車,爺叔是個踏腳踏車的人,就是用自己的自行車把路人送來送去的,然後賺點小錢,就成了村上最有錢的人,有錢就有米,所以家裏的米一直囤得滿滿的。爺叔很自豪,每晚到家,自行車的鈴聲撳得特別響。
到爺叔家借米是有條件的。爺叔說:明昌,先聽爺叔講故事。我覺得這個條件合理的,因為是他講故事,不是我講故事,動腦動嘴的是他,但聽到什麼時候不是我做主了。爺叔的故事都是他聽到的各種小道新聞。我搬過矮凳,坐在他前面,裝作恭敬的樣子,不斷地嗯嗯、不斷地點頭,表示爺叔講得好聽,表示自己聽得認真。而且一定要聽到爺叔打呼嚕才可以走人。有幾次爺叔呼嚕響了半分鐘,我以為他睡着了,從小凳剛站起,爺叔一把抓住我胳膊:還沒有講好呢。
為了這次能借到米,也為了下次繼續能借米,我就安心地等待爺叔繼續開講,爺叔問我講到哪裏?我說是新娘子還未撂下頭巾,爺叔一拍腿,想開講,嬸娘擺話說,讓孩子回家吧,要燒飯了。爺叔才拍拍我肩頭說:「明天再聽爺叔講。」說完對嬸娘說:「給明昌盛滿一袋米。」我一直沒有忘記,我回來時將米遞給母親,母親接米袋的情態比捧一袋金子還要虔誠。母親說,兒子受得住委屈。還告訴父親:「飯燒得稍微爛點。」父親點頭,懂,讓米粒漲漲透。其實父親喜歡吃乾一點的飯,但因為沒有米,父親只好放棄自己的口味習慣。
這樣的借米我至少有過幾十次。我問了母親,為什麼一家人一年忙到頭,到年底分紅還是透支戶?母親沒有解釋,只是說,小囡家,村上的事,你別管,再說借的以後都要還的。母親囑咐,什麼時候借的,借了幾斤,賬目要記清。我怕我記不清楚,特意讓爺爺檢查,爺爺說很明白,母親就放心地去幹其他活了。
後來爺叔出事了,一個傍晚,爺叔騎車送客人的時候,連人帶車跌倒在溝渠了,把自己摔壞了,我們和爺叔家女兒一起將爺叔抬到了醫院。半夜後,醫院診斷,爺叔的頸椎全部摔斷了,無法看好的。爺叔不相信,嬸娘不相信,嬸娘的女兒也不相信,她們抬着爺叔到處求醫,還用過不少偏方怪藥。什麼酒泡蜈蚣、尿浸雞蛋、油炸蟑螂、灶烘肉蛆,再噁心的東西,爺叔都吃了,但爺叔就是站不起來。爺叔成了一個被服侍的人,爺叔家的錢沒有了來路,米也就一天天少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就不去借米了。
但我們家依舊缺米,怎麼辦?還是借。
母親說,向你舅舅家去借一點。其實這個舅舅是蘆花舅舅,不是母親的親弟弟,合着歲數的講究,相互間叫得客氣而已。舅舅是老胃病,會精打細算,門檻精,家裏好像從來不缺米。母親說,你舅舅人好,你去試一次吧。
我去了,舅舅領我到了房間裏,掀開米缸就舀米,舀了十幾碗,十來斤重。出門時,舅媽回來了,她看見我拿着米,就知道是舅舅給的,將手裏的簸箕擲到舅舅的腳下,出口就難聽:嗯,米堆成山了,學會救濟了,是哇?說完一隻手就扯起舅舅的耳朵朝外跑,舅舅斜轉身體,顛簸着腳步,一邊喊疼,一邊弓着腰對我拚命使眼色,叫我快點走人。
我差點流出了眼淚,為了那可憐的舅舅。回家的路上,我哭出了聲,母親見了我,一把摟在她懷裏,撫摸着我的頭。我體諒舅媽的難處,在那個時候,能借米,對於我們來說,都是巨大的恩惠。我的這個舅媽跺腳像個潑婦,但我不明白,舅媽為什麼不從我的手裏奪回舅舅給我的十幾斤大米呢?這是最簡單的辦法呀。後來看見舅媽就躲,舅媽卻一直笑呵呵的樣子,完全沒有借米時的兇相,但我害怕,過往那種失望、那種忿怒一直纏繞我心,我後怕故事再次發生。後來我們家有米了,而且也囤了不少,我們加倍還清了所有的米債後,母親也開始借給人家米了,而且人家說借十斤,母親一定給十斤多。
米到今天不再借來借去了,但我依舊經常想起借米的場面,我對自己說:家啊,真的不能太窮。現在窮的問題解決了,家裏沒有了借米的事情,但我發現生活裏還有許多的事情,其實也像是借米的事情,這個事情也經常發生在我的身邊,那時我一定會對別人說,你別急,我願意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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