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炸香蕉的味道

朵　拉

下午茶時間，吃着香甜的炸香蕉，一邊看手機上政治人物在發表有關種族的言論。

我揣測我小時候吃過的第一樣零食是炸香蕉。如果不是，那麼它就是我記憶中第一個有關美味食物的存檔印象。這想法是根據「普魯斯特效應」說的。

很早年也吃過洋人的瑪德蓮小蛋糕，卻是到中年以後，同桌喝下午茶的作家說，讀過《追憶似水年華》以後，「每一次吃瑪德蓮小蛋糕，都會情不自禁要把它浸泡在紅茶裏，然後一口氣吃下。」不只是因為作者馬塞爾·普魯斯特童年時，曾經吃過用紅茶浸泡糕點，而是普魯斯特「往後便在這樣吃小蛋糕時，清晰地回憶起兒時住過的家，家附近的小路和小鎮的樣子。」

那天下午茶過後，瑪德蓮小蛋糕便有了不一樣的意義。作家大部分都是多情人，雖然更多時候是自作多情。普魯斯特應該也不曉得讀者會在吃小蛋糕的時候想起他。然而，作家讀者遇到喜歡的作家，總要刻意，也可能並不經意去模仿他。因為書中描繪的一個畫面的觸動，讀者的神經便變得敏感起來，有些東西從此存在不同的價值。

聞到一種氣味，聯想到已經過去很久，幾乎忘記了的一個場景、一段往事，這被稱為「普魯斯特效應」。我是在吃炸香蕉的時候，突然被那甜蜜的香氣，帶回到我的童年時代。喚醒我住家後門那一戶馬來同胞的親切友愛感情，深深體會到果然「味道是一把神奇鑰匙，能夠打開時光之門」。

沒有膚色之分，沒有種族之別。平日時常互贈食物，誰煮了一鍋咖喱雞加荷蘭薯，就會盛一碗過來；誰蒸了一籠雞蛋糕，就要分幾個放在盤裏拿過去。他們到我們家時，大家一起喝咖啡配梳打餅乾；我們到他們家聊天，也自家人一樣，熱紅茶加糖配剛剛從油鍋裏撈起來的炸香蕉。幾乎每一天，都會互通有無。沒有人在旁邊喊叫，喂，華人吃豬肉呀！華人的盤碗裝過豬排骨，華人的鍋鏟炒過豬頸肉的呢！我們之間的感情是親人一樣的友好。出來澆花遇到時會互相關心今天吃過飯了嗎？我有新的花種，你要不要也種一棵？籬芭旁邊一整排花樹，在四季不分明的熱帶，常年燦爛亮麗地盛放。

小時候不懂事，只因為愛吃炸香蕉，便時時往後院去，掀開門簾，穿着短上衣長沙龍的兩個姐姐總在廚房忙碌。來啦，快坐下，香蕉馬上炸好了。灶裏的柴火燒得旺旺的，有股甜味從鍋裏的熱油飄來盪去，我毫不客氣坐下，沒有餐桌餐椅，廚房地上鋪張草蓆，就在那兒等待美味的炸香蕉。一條條香蕉去皮後，剖成兩半，先過一層麵粉糊，再放進燒熱的油鍋裏，不需要太長時間，香味馬上四溢，裝在盤裏的金黃色香蕉，入口酥脆的是外皮，內裏的香蕉軟糯細嫩，感覺比生吃的香蕉還要更甜。

炸香蕉是南洋人最常見的小食。大街小巷的路邊、夜市或小販中心，隨時隨地很容易就遇見賣炸香蕉的檔口。白花花陽光下，那隱約在裊裊上升的油煙裏隱藏着一股熱烈的甜蜜，總有很多人充滿耐心排着長隊，愛吃的人不在乎排在隊伍後邊，數着前邊的人，15個、7個、5個、3個，終於輪到我了。

甜蜜的香氣在車裏迴繞，實在沒法忍到家，還在路上，坐在車裏，先吃一個吧。坐在地上吃，走在路邊吃，邊開車邊吃，入口都是美味的炸香蕉，是平常百姓吃的尋常小食，不用奢侈花大錢，從中得到的快樂和愉悅很實在。我也曾經吃過豪華的炸香蕉，那年為幫忙印尼棉蘭華文作協籌備國際文學節，受邀到棉蘭。

棉蘭華人平時忙碌，但有朋友來訪，節奏變得緩慢悠閒，觀光的友人因此感覺到日子的從容自在。放下手上工作的友人載我們上峇達山觀光，山路蜿蜒崎嶇，車速無法加快，半路到印尼餐廳午餐，朋友道歉說周遭沒中餐廳。午餐後再行車，路兩旁一片深青淺綠，原以為是森林大樹，朋友說明這全是棕櫚園，油棕是印尼的經濟命脈之一。

抵達山上已下午。車子直接停在山裏著名的老酒店，朋友熟門熟路領到餐廳，推開門，叫我們坐在花園旁的餐桌。奼紫嫣紅的各類鮮花綻開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氣候陰涼雨水充足讓山上的花兒比平原的要更大些，清雅花香味正幽幽綻發。平日極少和花兒同高度喝下午茶，真是新奇的經驗呀！同車來的女友抬頭，啊的一聲，我也吃驚地跟着她的視線看去。

遠遠的山頭有煙霾不斷上湧，縱然不見火光，卻感覺到那座山正在聳動。惶恐不安的情緒隨着上升的煙裊裊繞進心裏，問朋友，那是火山嗎？是呀，錫納朋火山。一副不在意的微笑。印尼最活躍的火山之一。聽的人目瞪口呆，怯生生問一句：你們不怕嗎？

下午茶是熱騰騰的印尼咖啡和香噴噴的炸香蕉。對着印尼蘇門答臘最活躍的火山不斷噴煙的時候，在峇達山最出名的大酒店餐廳，吃着前所未有最豪華的炸香蕉。為此寫了一篇《火山下午茶》作為紀念。很難忘記那天給我們捧來炸香蕉和黑咖啡的侍者，一直笑咪咪的，絲毫不受冒煙火山的影響。這才知道火山的爆發固然帶來災難，與此同時帶來各種礦產資源，火山灰的沉積，可形成肥沃的土壤，農作物因此茁壯且長得更好。

別人看炸香蕉，不過是平常小食，但從童年到今天，光陰荏苒，日月如梭，前院的我們跟後院的馬來友族，都跟着流轉更迭的歲月變遷，搬移到不同地方，但那熱氣騰騰的又甜又香味道，始終亦步亦趨，如影隨形，不離不棄。在聽聞政治人物散發種族分歧新聞時，從炸香蕉的香氣裏，聞到的是「下一屆的選舉就快到了」，一邊懷念的是那些不分彼此和諧共處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