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巴金一起出逃廣州。在貴陽蹇先艾家小住,一住就是十多天。在昆明結婚,主持人是楊振聲,講話的人,則是梅貽琦……這些後來如雷貫耳的中國近現代文化名流大家的名字,在一部本來只是寫給自己看的私人日記裏成為「常客」。
這些「常客」的「身影」,隨着《張宗和日記》(下稱《日記》)的出版,始料不及地成為研究中國近現代史——尤其是研究這些文化名流、大家彌足珍貴的史料。
《日記》由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從2017年迄今已推出四卷共150餘萬字。《日記》的具體整理者,是張宗和先生最小的女兒張以䇇。對於坊間對《日記》的追捧,張以䇇首先承認其記錄了父親作為聲名遠播的「合肥張家」傳人的獨特家世,而最主要的,「起碼它是一段真實的歷史」。◆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周亞明
家世說來話長。遠而言之,幾乎與李鴻章齊名的晚清重臣、淮軍將領、短暫的貴州巡撫張樹生,算起來就是張宗和的「曾祖」、張以䇇的「高祖」。近而言之,蜚聲海內外的「合肥四姐妹」,正是張宗和的幾位親姐姐。先不說這些姐姐,只說其夫婿。大作家沈從文,現代漢語簡化字方案的貢獻者、語言文字專家周有光,均在張宗和的姐夫之列。
鄰家小弟眼中的民國文化名流
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張以䇇就從沈從文說起。後者是她爸爸的三姐夫,是她的三姑父。張以䇇還記得去北京玩,三姑父拉着她逛街,給她買零食。當時她也不覺得三姑父是什麼大作家,不過是一位慈祥和藹的老人而已。後來,張以䇇從貴州師範大學退休,開始整理父親的日記,發現了三姑父曾送一支鋼筆給爸爸,就在家裏翻,居然還把它翻出來了,還是當時的名牌——「永鋒」鋼筆。
根據日記記載,當時是三姑——即爸爸的三姐兆和與沈從文在北京談戀愛,有沈從文在,張宗和總是「知趣」地找理由離開,因此沈從文喜歡上了這個未來的大舅子,遂以送筆示好。送筆時,還不忘提醒,他就是用這支筆給宗和的三姐寫了80封情書。宗和得筆,當然倍加珍惜。日記中沒有張宗和使用這支筆的記載,或許是分量太重捨不得用。
張以䇇也發現,中國近現代史上的多位文化名流和大師,也都與「合肥張家」有着天然的交集。除顧傳玠、周有光、沈從文、傅漢思(著名德裔美籍漢學家)四位姑父外,尚有俞平伯、徐遲、趙景深、蕭乾、陳寅恪、劉文典、林庚、錢穆、趙太侔、林徽因、梁思成、梅貽琦、錢偉長等一百多位名家、大家,其柴米油鹽生活日常,不經意間就被這位大舅子亦或鄰家小弟,在日記裏一一記述下來,在今天成為研究者眼中不可多得的「還原」那一段歷史的珍貴史料。
人生流離 跌宕起伏
「在日機的轟炸下,他和四姑逃出蘇州城,月黑風高,一路逃到木瀆。此間的情形,既緊張又有趣,我看父親的日記也像看小說一樣。」在為《日記》撰寫的整理後記中,張以䇇這樣表達觀感。
蘇州正是張宗和一生當中逃避戰亂的起點。他1914年出生於上海,1930年入讀清華大學歷史系,此後一生職業生涯,除短暫幹過公務員,主要就是站講台教書。其間給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逃難」二字。張宗和先是從老家蘇州到漢口,後隨政府機關經長沙遷移至桃源,然後去廣州。接上先期逃難至此的未婚妻孫鳳竹,相約大作家巴金,一行十人出逃廣州,歷時一個月,經廣西柳州、河池、桂林來到貴陽,最後到戰時首都重慶。這一路逃難,坐船分大船小船,車分俗稱燒煤炭的「老烏鴉」汽車和人推的雞公車;住則是小旅舘,兼不時地露宿街頭。一番折騰下來,本就患有嚴重肺病的孫鳳竹吃不消,只好聽從巴金弟弟、一起逃難的李採臣建議,先在貴陽緩一緩,待病情穩定後再去重慶。這就有了張宗和孫鳳竹到蹇先艾家小住十多天,彼此感情又深一層的佳話。
一直到1947年,張宗和最終應邀到貴州任教之後,才算安頓下來。但好景不長,顯赫的家世似乎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好處,卻在「文革」時期使他變成「牛鬼蛇神」備受折磨,得年63歲病歿於貴州師範大學。
流水賬似地轉述宗和先生一生行狀,是想提醒一句,自1930年宗和先生16歲開始記日記後,即一發不可收拾,幾乎是無日不記。這成了終其一生的愛好。還想提醒的是,這些日記雖然都是日常瑣事,但因為宗和先生有着為人稱道的「好筆調」,所以這些日記卻又非常好讀,好讀得就像讀小說。還有一層,日記記敘逃難的情節多,所以還往往扣人心弦,令人欲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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