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雅言
差不多20年前的一個星期一早上,我在現在倫敦大學學院醫院西北角對出的紅綠燈等待過馬路。突然看見一輛車頭掛着阿仙奴足球隊標誌盾牌的豪華房車減速準備轉彎。該車在我面前經過時,我豎起了大拇指,但並不期待會得到什麼反應。想不到車內一位先生不但看到了我,還向我投以微笑,亦向我豎起了大拇指。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的瞬間。
你也許猜錯了。車內的那位先生,並不是執掌阿仙奴(內地譯阿森納)達22年的法國傳奇教練雲加(內地譯名溫格),而是雲加的貴人、其時球會的執行副主席大衛·甸恩(David Dein)。甸恩於1996年偕阿仙奴另外兩位董事遠赴日本,邀請其時為名古屋八鯨隊(現名名古屋鯨魚隊)教練的雲加執掌阿仙奴,結果雲加為球隊創造了令人津津樂道的輝煌歷史。
上世紀90年代末、2000年代初是英格蘭足球風起雲湧的時期。在英國歷史上,足球一直是基層的運動:球迷毆鬥和醉酒鬧事,環繞的都是足球而非網球和板球等富人運動。足球亦是非常具地域性,與社區身份有緊密聯繫的運動,而不是一盤國際性大生意:哪怕你的本地球隊有多糟糕,你也會支持;你並不會對其他隊伍的球賽有什麼興趣,無論他們踢得多漂亮—— 除非他們的比賽跟你的球隊有直接利害關係。球會是個大家庭,球會副主席會向途人豎大拇指。球員只是普通人,而不是土豪和大明星:你在路上、酒吧和餐廳都可以碰到他們。最後,足球也是英國人的運動:球員大部分都是英國人——英格蘭人、蘇格蘭人、威爾斯人、愛爾蘭人——外國人寥寥可數,而超級聯賽沒有任何外國教練。這一切一切,都在這個時期開始改變。
雲加的任命極具標誌性,因為他甫上任便引進了一套英國前所未見的訓練方法:從球員飲食與心理健康到練習場地條件,他都嘗試用科學方法分析和解決。他亦善於發掘世界各地有潛質的年輕球員,把他們迅速培養成為身價翻數倍的球星。他的宿敵、曼聯的蘇格蘭教練費格遜在他抵埠後不久便說:「這個雲加完全不懂(我們)英格蘭足球的傳統,他來自哪裏?日本。他應該多觀察和學習,他應該閉嘴。」結果雲加執掌阿仙奴的第一個完整球季便教「費爵爺」閉嘴了——之前的多年英超(英格蘭超級聯賽)冠軍曼聯竟敗給一個「不知從哪裏來的法國人」而屈居第二。
阿仙奴與曼聯其後的激烈競爭(包括曼聯在翌年重奪冠軍、阿仙奴於2003至04年連續49場比賽不敗創下整個球季不敗的創舉、阿仙奴球員幾近群毆「出千」的曼聯前鋒雲尼斯達萊、兩隊隊長韋拉與堅尼的仇怨,以及阿仙奴的不敗紀錄在具爭議性的情形下被曼聯終結後,17歲的阿仙奴中場球員法比加斯向費格遜投以披薩等)現在已成為佳話。原因之一是雖然英超足球已開始因全球電視直播收視而日趨商業化,但巨額外資進駐球隊、資本足以左右聯賽成績的情景尚未發生,而球隊教練對球會各方面的運作仍有無上的決策權。雲加在自傳中表達了對那個他有份改寫的「純真年代」的深厚感情,並慨嘆現在英超的變味。他也不避諱自己對英超帶來的影響:於2005年2月的一場比賽,阿仙奴成為了英超首隊「正選11人皆沒有英國人」的球隊,但他覺得(他當然會這樣覺得)他只是用人唯才,而出色的外國球員成為了年輕本土球員的榜樣,為英格蘭造就未來人才。
自傳卻只有不到一半的篇幅談阿仙奴。標題《我的紅白人生》好像取自阿仙奴的球隊顏色,實則不然——雲加執教過的球隊(除了阿仙奴,還包括了法國南錫、法國摩納哥與日本八鯨)原來都是紅白色的。雲加最大的成就也許出現於世界舞台,但他其實卻來自樸實的鄉村小鎮,而他把他的成功要訣—— 觀察入微和勤奮——都歸功於自己的出身。全書平實而誠懇,沒有戲劇性的描述(書中冷靜地敘述煽情傳媒誣告他戀童一事),沒有對對手的攻擊和閒言閒語,讓人感覺在同時讀雲加的個人故事、歐洲上世紀下半葉歷史,以及近代足球發展史。
雲加引述一位他沒提名字的塞爾維亞球員的故事:在物資極貧乏的時候,球員的叔叔送了一個新的足球給球員。球員為了不弄髒這個珍貴的球,和哥哥只會用頭頂球而不讓它着地。球員之後被貝爾格萊德紅星隊的星探看上,就是因為小時培養的頭部控球技巧。雲加會被這些樸素的故事感動,覺得跟他的兒時經歷很像,但他卻又是「現代足球」的創建者,致力設計出「最好的訓練條件」。像他的故事,「二戰後」在各行各業皆屢見不鮮,商界尤其多的是。若然經歷過苛刻的條件才會成才,社會未來的人才將會從何來?
可以想像的是,此書的讀者大多是為了理解阿仙奴光榮事跡是如何建立而讀的。對了,兩個素未謀面的阿仙奴擁躉互豎大拇指的那一天,應該是4月22日:球隊之前一天2比0勝葉士域治之後重奪聯賽榜首位置,12天後贏得足總杯,16天後作客曼聯取勝而勇奪聯賽冠軍,同時創下全季作客不敗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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