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解惑】以樂景寫哀情 寓悲痛於壯語

唐代詩作多如天上繁星，難以細數，詩人想要突圍而出，留下一首家傳戶曉的經典作品，殊不容易。可存世作品僅十四首的王翰，卻憑《涼州詞（其一）》一詩成名，成為眾多教科書中的指定範文，其詩曰：「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此詩表面看來並不複雜，但其中許多問題，例如詩中描寫的到底是出征前還是凱旋後的事？彈奏琵琶到底是催促飲酒還是催促出行？全詩旨在表現將士豁達的精神，抑或悲涼的心境？凡此種種，一直聚訟紛紜，爭論不休。

其中，「欲飲琵琶馬上催」一句，論者多以為指琵琶聲從馬上傳來，催促將士征行。然則琵琶當屬於軍樂，本詩描寫的是將士出征前的情景，暗暗彌漫着一份愁懷，果然？根據《新唐書·南蠻傳下》所述《南詔奉聖樂》的音樂形制，琵琶乃屬「舞筵之隅，以導歌詠」的「胡部」音樂，而並非屬於「軍樂部」，諸家以其為催戰之軍樂，恐未必然。

因此，王翰《涼州詞（其一）》中所述的琵琶聲，並非是催人出征的軍樂，而實為催人飲酒的宴會之樂。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軍》曰：「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又《酒泉太守席上醉後作》曰：「琵琶長笛曲相和，羌兒胡雛齊唱歌。」正可見塞外樂舞之興盛，亦可知琵琶常為宴會助興之樂。「琵琶馬上催」與上引詩句意思相當，所表達的並非轉折意義，而實為層遞關係，旨為渲染一種歡快宴飲的場景，相信應是將士凱旋後的宴功酒宴，而且很可能是經歷了一場重要的勝仗，所以才會獲得珍貴不凡的葡萄美酒作獎賞，在騎馬遊走軍營的美妙樂聲相伴下，載歌載舞，盡情狂歡，喜慶熱鬧。

得勝而歸 歌舞慶功

第三句「醉臥沙場君莫笑」，「醉臥」回應了前句「欲飲」，可知在琵琶曲與歌舞聲的催酒助興下，將士們正一杯接一杯，痛快暢飲，頗有醉意。綜此，前三句從將士們鑒賞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到馬上傳來琵琶聲催酒，繼而盡興醉酒，情感層層遞進，喜慶的氣氛不斷升華，意思連貫，一氣呵成。然而，將士明明在塞外征戰，命懸一線，何以竟敢放肆求醉？末句「古來征戰幾人回」交代了答案，暗示酒宴的背景，乃因將士們征戰得勝回歸，故得以美酒及歌舞慶功。不過，從「幾人回」之嘆可知，此場勝仗相信得來不易，即使得勝，恐怕亦傷亡無數，能保命回歸者實屬萬幸。詩人於此還特別運用雙關語以造成對比，「沙場」既可指軍營，也可指「戰場」，說明在無情的戰爭中，有人犧牲生命而倒臥戰場，也有人慶功盡興而醉臥軍營，生命無常。即使如此，軍人自古以來，以身許國，保衛家園，早就視死如歸，與其擔心明日戰死沙場，不如趁一息尚存，今朝有酒今朝醉，痛痛快快為凱旋慶功，為生命喝采，管他人笑不笑話！

非借酒澆愁 表豁達胸襟

詩中「醉臥」與「古來」二語，蘊含悲壯之情，但其所表現者，並非借酒澆愁的消極精神，而是一份活在當下的豁達胸襟，不失為盛唐氣象下的豪情壯語。清代王士禎《唐人萬首絕句選評》謂此詩：「氣格俱勝，盛唐絕作。」所言甚是。但是，誠如王夫之《薑齋詩話》所言：「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詩人描寫的將士愈是豁達豪邁，其悲壯之情便愈是強烈，故後人對此詩的評價亦趨於兩極，如清人孫洙《唐詩三百首》評此詩曰：「作曠達語，倍覺悲痛。」沈德潛《唐詩別裁》亦謂：「故作豪飲曠達之詞，而悲感已極。」惟施補華《峴傭說詩》則曰：「作悲傷語讀便淺，作諧謔語讀便妙，在學人領悟。」事實上，本詩豪邁與悲傷兼而有之，情緒固然複雜，卻並無絕對衝突，不必強定於一。為了保家衛國，詩中的將士一方面表現得豁達豪邁，視死如歸；但另一方面，明知古來征戰者很可能死於沙場，又豈能全無悲涼之情？

本詩之成功，正正在於作者能以簡練的語言來描寫塞外征戰的不同細節，傳神地表現出將士們複雜、矛盾的心理狀態，把悲痛之情寄寓於豪情壯語中，成為邊塞詩中的經典代表作。

◆ 謝向榮博士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隔星期三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