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讀過現代文學、看過魯迅先生的《吶喊·自序》,都知道他是因看到一些「殺頭」的幻燈片,令他義憤填膺,大受刺激,決定棄醫從文。不過,有位叫「從文」的沈從文先生,也看到「殺頭」,而殺人的和被殺的,都是中國國民,但他的反應卻很平淡、「不動聲色」的,為什麼呢?
1906年,正在日本仙台醫學院讀醫學預科的魯迅,看到一張幻燈片,「我竟在畫片上忽然會見我久違的許多中國人了,一個綁在中間,許多站在左右,一樣是強壯的體格,而顯出麻木的神情。」一群中國人正呆滯地圍觀一個同胞被示眾砍頭。據稱犯人在日俄戰爭中,替俄軍刺探日本軍事行動。「而圍着的便是來鑒賞這示眾的盛舉的人們。」
魯迅意識到,拯救中國人的肉體前,必先拯救他們的靈魂,因此決定棄醫從文。在幻燈片事件後的16年,魯迅在短篇小說集《吶喊》中痛陳:「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所以我們的第一要着,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於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於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
有人說魯迅把「砍頭」當作一個新啟示,成中國現代文學的一種開端,但魯迅並非「五四」作家中唯一企圖在國家、文學和「砍頭」之間,建構警世的聯繫。中國現代偉大的鄉土作家和抒情作家沈從文也有做過,而且寫成好幾篇文章。
沈從文成長於湘西苗族地區,出身軍人世家,少年時曾目睹過成百上千的砍頭場面。原因或出自地方暴動、革命鬥爭、政府鎮壓、軍閥混戰。而他並非自小立志從軍,也非如一般文學偉人自幼勤功苦學,而是千方百計地逃學、遊蕩、說謊,傷透了軍人父親的心。
不過,他這種不受拘束的性格,正表露了他自小培養的一種對「一本社會的大書」有強烈的興趣和追求的衝動。他說他「學會了頑劣孩子抵抗頑固塾師的方法」,形成了「學會了用自己眼睛看世界一切,到一切生活中去生活」。
他的《從文自傳·我讀一本小書同時讀一本大書》就寫他用一個兒童的眼睛去看世界的具體情形,交代了很多地方見聞和孩童趣事,而其中很多有關寫路旁、河邊和牢獄附近,經過時往往會見到很多屍體和被砍下的人頭。
他見過很多殺人的場面,而有些卻是無辜的,或是不懂反抗的鄉民,他們竟是一臉無奈,或是麻木順從赴刑。最駭人聽聞的莫過於士兵逮捕無辜的農民後,讓他們以抽籤賭命,勝者獲釋,輸則被砍頭。沈從文的反應是那樣「若無其事」。
這很耐人尋味。相對魯迅對幻燈片所見的斬首場景駭然不已,沈從文卻看到「天地不仁」的場面。魯迅呼籲吶喊之處,沈從文卻淡淡地講述他看到的故事。沈從文還描述了一個孩子挎着裝有父兄頭顱的籃子走在山路上(《黔小景》),以及年輕的士兵把一個頭顱當成足球踢着玩;野狗則爭奪着被棄置河邊的無頭屍體(《從文自傳》)。通過這些作品,沈從文關注寫作的批判與救贖的力量。
學者王德威教授有一篇《從「頭」談起——魯迅、沈從文與砍頭》,討論了兩人不同的砍頭故事所代表的現代中國文學的不同路線。魯迅最傷感和激憤的是國民的愚弱和麻木,他們只能做被殺和示眾的材料,或是做鑒賞和看客之用。這是魯迅對「國民性」批判中尤為用力和集中的方面。
而沈從文則有如一個「看客」,他說:「我們部隊到那地方除了殺人似乎無事可做,我們兵士除了看殺人也是沒有什麼可做的。」是否這樣令他見慣殺人,所以能在敘述「看殺人」時,是表現得「若無其事」、「不動聲色」、「平靜」的?他並非對人的死亡麻木,而是學會對任何熱烈情緒擺出最冷靜不動的姿態。他不曾在文章中作出人道批評,也鮮於表露同情的情緒,更沒有向劊子手、殺人者提出過道德的審判。
「對天地最無情事物,仍能做最有情的觀看。」王德威此句話的重點,正是在於點出沈從文面對世界的態度是保持較抽離地觀看,而非介入。
聞說在湘西鳳凰聽濤山上,沈從文墓碑上鐫刻着這麼一句:「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他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赤子,他正有着赤子之心。
◆ 雨亭(退休中學中文科教師,從事教育工作四十年)
逢星期三見報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