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孔子教我畫蘭花

朵　拉

蘭花叫我沮喪。這話說得好像不太清楚。南洋人講中文曾經被中國學者批評為「表述不明」。我再稍作解釋，這意思是蘭花這麼美，可是那些呈現在我筆下的蘭花，粗笨得我不敢認它。既不敢認它是蘭花，也不願意承認那是我的作品。

蘭花和梅竹菊並列為中國畫的「花中四君子」。學中國花鳥畫入門必從「花中四君子」始，作為邁向水墨畫之路的第一步。中國知識分子很早就喜歡以自然景物比照自己，這也是一種不斷自我激勵，提高人格修養的好方法。梅蘭竹菊以不畏嚴寒、不慕繁華、傲霜凌雪、不尚炫耀的高潔品格，成為想成為君子的文人寄寓情感品位的主要歌頌對象。

有關蘭花最早的記載可見於公元前1100至600年左右的《詩經》。在中國最古老的詩歌總集裏記錄着從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年的305首詩歌，其中《陳風·澤陂》：「彼澤之陂，有蒲與蕳。有美一人，碩大且卷。寤寐無為，中心悁悁！」「蕳」就是蘭草。網上翻譯白話是「池塘堤岸旁，蒲草蘭花多。健美好青年，高大品德好。難眠無辦法，心中總悵然。」說的是從蘭花想到身材高大品德優良的愛人，思慕整夜難以入眠。

距離今天兩千多年歷史的詩經，把蘭花視為美好事物的代表，因此古人稱讚美好女子「蕙質蘭心」，將關係真誠純潔的朋友叫「蘭友」，以「金蘭結義」形容拜把兄弟，美好的詩文或書畫佳作稱「蘭章」，這寫在唐朝韋應物《答貢士黎逢》詩中：「蘭章忽有贈，持用慰所思」。京劇藝術大師梅蘭芳自創「53式蘭花指」，「蘭花指」在京劇的地位很高，可見傳統戲曲手勢藝術的提煉也來自蘭花的意象。

看老師隨心往左一撇，任意朝右一撇，不過三五筆蘭葉，加一兩朵蘭花，即構成一幅蘭花畫，衝進腦海的想法是，這有什麼難呢？自以為是的人開始提筆起撇，撇半天才發現，看起來簡單容易的蘭花圖，原來下筆前需把墨分出不同色調，要把水分適度調勻，再一撇一撇地左轉右折，結果坐對畫桌整個小時，畫了幾百撇，沒有一片是剛中帶柔的蘭花葉，遑論那清雅秀麗的蘭花。

狂妄無知的人抽屜裏還收着幾幅蘭花，是初學時期的作品，後來，後來再也不撇蘭。偶爾在畫冊裏看到古人如趙孟堅、鄭思肖、徐渭、朱耷、石濤、鄭板橋等畫家的蘭花圖，就不甘心自己的笨拙，欣賞美圖是一種驅策和激勵，決定再試，於是攤開宣紙，提筆蘸墨，調色，缺乏信心時，下筆便猶豫不決，躊躇，遲疑，最終歎息，放棄。翻開舊畫，重新觀看，蘭花之美真是在我手上給摧毀了。魯迅先生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了給人來看。」每天都作畫的人，老是畫梅竹菊；畫紫藤、葫蘆、葡萄、牽牛花；畫牡丹、玫瑰、芙蓉；畫荷花、芭蕉，畫魚畫鳥畫蟲畫雞等，不敢畫蘭花，實話實說，就是為了不要再製造悲劇。

其實蘭花花不大，色不艷，但外形簡潔素雅，姿態優美，它的魅力不只秀氣飄逸，最為人稱道的是它的香味。

歷史記載春秋時代，齊國管仲每次臨朝之前，都要「三薰三浴」。沐浴三次，薰香三次，表示待人的尊重和禮貌。從前的人並非天天洗澡，聽說今天有的人也不是，尤其四季國家，冬天那麼寒冷，有的人整個冬季都不洗澡也不稀奇。只有熱帶南洋人，為了待人的禮貌，早上出門工作前一定洗澡；晚上臨睡前再洗一回，這回是為了尊重自己。一天起碼洗兩回，主要是天氣炎熱。

又有一說，記在《國語·齊語》：「比管仲至，三釁（薰）、三浴之。桓公親逆之於郊。」管仲回到齊國，對他十分尊重的齊桓公，用香料塗身沐浴，親自到國都外迎接他。從前沒香水，就用天然植物，三薰三浴的香草就是蕙草（蘭花）。今天我們想要身上香噴噴，直接噴香水，但再怎麼噴，也噴不出孔子讚賞的「王者之香」。周遊列國而不見用於諸侯的孔子，自衛國回返魯國途中，路過隱秘山谷，不見人跡，只見幽蘭生於雜草中，獨自茂盛，迎風飄香。孔子喟歎：「夫蘭當為王者香，今乃獨茂，與眾草為伍，譬猶賢者不逢時，與鄙夫為倫也。」 孔子自喻是美麗有香氣的蘭花，雖不被重用，卻無介懷，堅持尋找懂自己的人。如為君者不能明辨是非，那寧可懷才不遇。

聖人為「王者之香」寫了歌，以白話文節譯孔子的《幽蘭操》說︰「蘭花開時遠處也可聞幽香，如無人採來佩戴身上對蘭花亦無損傷。我常年行走四方，看到嚴寒隆冬時，薺麥卻開始茂盛生長，一派生機盎然，既然薺麥不畏嚴寒，那麼不利的環境對我又有何影響呢？一個君子是能處於不良環境而保持他的志向和德行操守的呀！」孔子從精神層面確立了蘭花的君子地位，受儒家學說影響的文人畫家格外熱衷寫蘭畫蘭，借筆墨來抒發胸中逸氣，寫蘭按字面義是寫蘭花的詩文，然而畫蘭亦被人稱「寫蘭」，因為蘭花圖畫寫的是蘭花的精神，畫家主要在表達自我思想品格的寫照，而不是拚命地畫出蘭花花形有多美。

水墨畫的蘭花已經變成一個文化符號，一個表情達意的載體，開始落筆畫蘭之前，認真花點時間了解蘭花象徵的理想人格風範是低調、內斂、自信；了解蘭花代表的是一種操守和風骨的追求，把蘭花的文化價值觀當成生活態度，猶如培養個人的人格修養一樣，不疾不徐，徐徐緩緩，從容自若寫出心中的那朵蘭花。

《孔子家語》有一句「氣如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翻譯成白話為「我的承諾和蘭花的芳香一樣長存不變，我的心和蘭花一樣忠貞不移」。

思考很長一段時間，決定明天開始重新提筆「寫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