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孫道臨：永不消逝的「男神」

●馬承鈞

近日，正在熱播的首部黑白轉彩色4K修復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拽我走進久違的影院。這部攝於1958年的紅色諜戰片看過多遍，險象環生的故事情節早已深入吾心，孫道臨飾演的主人公李俠捨生忘死的英雄氣概更是光彩照人。此次原片修復着色，令影片煥然一新，自然好評如潮！

我是孫道臨忠實擁躉。除了這部經典，他飾演的《渡江偵察記》、《早春二月》、《家》、《革命家庭》、《不夜城》和自編自導自演的《雷雨》、《李四光》、《詹天佑》、《非常大總統》等，也是每片必看、印象極深。他的儒雅氣質、唯美嗓音、真摯情感、雋永風格征服了海內外億萬觀眾，與趙丹、白楊、秦怡、王心剛等榮登新中國「22大影星」。他獲獎多多，包括1995年「電影世紀獎最佳男演員獎」、中國電影表演藝術學會特別榮譽獎、中國電影百年優秀演員獎……我也參訪過嘉善的孫道臨電影藝術館，記憶猶新。

孫道臨原籍「地嘉人善」的浙江嘉善。1921年12月18日誕生於北京薪司一家書香門第。其父孫文耀曾留學比利時，學成出任北洋政府交通部總工程師。母親也是大家閨秀。嚴格的家教使他從小擁有自律和善良基因。他17歲考入燕京大學哲學系。讀名著、寫詩歌、唱美聲、學鋼琴，還熱心參加學生運動。校友黃宗江見他長得帥氣又具詩人特質，邀他加盟燕京劇社，參演話劇《雷雨》、《生死戀》，成為享譽全校的英俊小生。

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發，孫道臨與黃宗江隨中國旅行劇團赴滬。黃宗江編寫話劇《大團圓》，讓孫道臨出演青年詩人「老三」，演出一炮打響。金山將該劇拍成電影，初次「觸電」的孫道臨又大放異彩，從此做着「文學夢」的孫道臨正式踏上銀幕。1949年他在反映上海市民與國民黨軍官鬥爭的《烏鴉與麻雀》裏扮演中學教師華潔之，再獲好評。

1954年出品的《渡江偵察記》，孫道臨飾演的李連長形象清新聲情並茂，令人難忘。1958年問世的《永不消逝的電波》更是孫道臨扛鼎之作。為演好李俠，他一個月學會發電報。出演敵人刑訊逼供一場戲，為真實表達人物內心世界、達到最佳拍攝效果，他主動要求體驗酷刑「老虎凳」，直至痛得大汗淋漓、幾乎暈倒。王蘋導演感動道：「為拍片親自體驗酷刑，在世界電影史上孫道臨是唯一人，他真是為電影而生！」

1963年柔石小說改編成《早春二月》，孫道臨飾演尋求真理的新青年肖澗秋，贏得巨大成功，他俊逸的書卷氣迷倒無數觀眾、甫上映就收穫無數粉絲，大學裏還掀起一股「追星熱」，女生更奉他為心中偶像。1995年該片榮膺中國電影世紀獎十佳影片獎和十佳導演獎。今天重溫該片，依然被孫道臨扮演的肖澗秋扼腕感動。

孫先生不僅塑造了眾多俊朗鮮活的銀幕形象，還是一位傑出朗誦藝術家和配音大師。天生的浪漫、典雅、敏銳、內斂和極富磁性的純正音色，使他的語言技巧、節奏感和感染力都達到不可逾越的高度。他為《王子復仇記》哈姆雷特的配音堪稱絕版，以至「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問題」的台詞風靡一時。我收藏孫道臨配樂朗誦的CD《唐詩欣賞》，有《出塞》、《靜夜思》、《將進酒》、《楓橋夜泊》等名篇，每每欣賞，百聽不厭。

孫道臨藝德高尚。當年某廠家擬50萬酬金請他做形象代言，他回答「我絕不做藝商！」他為電影《屠城血證》做旁白，卻分文不取。1984年著名導演曹雷譯製《戰爭與和平》，需請人旁白。曹反覆斟酌，認為唯孫道臨堪當此任。又怕他乃影壇大師，報酬又少，能屈就麼？豈料他剛一開口，孫道臨就說：「這片子分量我知道，你能邀請我，我理當盡力，待遇的事不用說，就談工作吧！」曹雷做夢也想不到，孫先生如此痛快且不講待遇，無一點大腕架子！

難怪張瑞芳說：「道臨是一位集編、導、演全才的大藝術家，他的演技是最高的；他睿智又理性，話不多但最實幹，不像某些人海闊天空不着邊際……」老友黃宗江在《孫道臨是一首詩》中道：「孫道臨本該成為詩人或哲學家，卻誤入藝壇。對此我很歉意，但更很得意！」詩人西川說：「孫道臨身上匯聚一個時代的道德、修養、熱情與才華。」唐國強對孫道臨評價極高：「孫老師塑造的英雄人物，看不到『演』的痕跡，柔中見剛真情實感，凸現先賢的質樸與堅韌！」李雪健特別崇敬孫道臨，孫先生也看好他的藝術功力，1991年兩人就影片《焦裕祿》的成功書信交流，傳為佳話。

孫道臨眼中容不得沙子。2003年冬他與十多位老藝術家出席某醫藥公司活動，該公司竟違規將相關圖片登上媒體。孫道臨認為這是誤導民眾、謀取不當利益，要求公司澄清事實公開道歉，協商無果後孫道臨向法院提起侵權訴訟。有人勸他息事寧人，他堅定道：「社會交往有規矩，他們損害我們肖像權、又欺騙輿論，必須付出代價！」最終法院判該公司侵權，責令向孫道臨等老藝術家登報致歉、賠償精神損失。

內向的孫道臨年近40仍為單身。好友黃宗江、張瑞芳便熱心為他撮合——目標是上海越劇名伶「林妹妹」王文娟。孫道臨與母親都是越劇迷，也是王文娟粉絲。王文娟對孫的銀幕形象也傾慕已久。兩人相見恨晚惺惺相惜，親朋也樂見其成。而越劇院領導風聞孫道臨曾遭日軍逮捕，說他有政治問題，不准王跟他「拍拖」。戀愛不成，王文娟只好退回孫給他的情書，令孫陷入無限悲痛。後張瑞芳進京開會，將此事告知鄧穎超，鄧大姐和周總理都欣賞孫道臨，總理還說「孫道臨歷史是清白的」，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

一個風度翩翩美男子，一個風華絕代「林妹妹」，這「銀幕皇帝」與「越劇皇后」的結合自然萬眾稱羨，婚後他倆琴瑟和鳴比翼雙飛，藝術愈加爐火純青。「文革」時孫道臨因主演《早春二月》打入另冊，王文娟也因拍攝《紅樓夢》受到批判。但兩人堅信陰霾必散，相濡以沫共渡劫難，終於迎來人生第二春。新生的孫道臨編、導、演全面出擊收穫滿滿；又力挺夫人賡續傳統、培養新秀，還幫她把《孟麗君》推上熒屏……這對恩愛伉儷攜手45載，堪稱文藝界楷模！

今年是孫道臨先生誕生100年，當然值得紀念。審視當今演藝圈種種亂象和弊端，對這位電影大師更加高山仰止。孫先生給我最大感受：他不啻形象俊逸演技超群，更是一位勇於創新的全能電影大師和藝術巨匠；他品行高潔愛惜羽毛，堪稱德藝雙馨銀幕表率；他蕙風紈質、忠貞愛情，在圈內數十載擁有粉絲無數，卻無任何緋聞，可謂一代楷模！今重溫珍藏多年的《大眾電影》等報刊，凝視孫道臨儒雅風範，睹物思人，百感交集；緬懷大師，敬上一聯：

魂繫銀幕溫潤如玉音容永不消逝，

情牽華夏德藝兼優光彩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