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棹：蛙形少女的疾風之旅

一頭雌性蛙怪誕生在十九世紀初的珠江三角洲，隨長河大海，遭遇珠江艇家、十三行市井、澳門獸苑、海客洋舶，終竟異國飄零。雌蛙怪接納又拋下「精怪」「奇觀」「獵物」「藏品」「標本」等諸種身份，和同時代的風物、生靈一道，旁觀由信風和潮水推動的人間際會。林棹完成《潮汐圖》初稿時，已然與小說的主人公巨蛙成為了旅伴、同桌、室友。林棹以巨蛙這一虛構之物賦予了珠江一個真實的形狀。●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劉蕊

虛構不是瞎編。林棹的新作《潮汐圖》很好地詮釋了這句話。文學評論家黃德海評論道，這本書開頭便直書「我是一個虛構之物」，這對虛構是非常有益的示範，「只要找準懸掛思考和想像的一個點，其他甚至可以是紀實的。」

《潮汐圖》首發於《收穫》2021年第五期，剛剛由上海文藝出版社推出單行本。在日前舉行的新書首發式上，林棹與文學批評家黃德海、劉欣玥，《收穫》編輯朱婧熠，上海文藝出版社編輯張詩揚以及來自全國各地的讀者分享《潮汐圖》寫作背後的靈感、構想與經歷。

林棹將巨蛙作為懸掛虛構的點，巨蛙是林棹的眼睛、甚至是她精神的分身。為什麼要選雌性巨蛙作為主人公，林棹回答說，「最開始的時候，主人公是個女性，故事背景和地點都有了，需要一個核心的角色去推進這個故事，去打開這個空間。可是在19世紀上半葉的廣州，一個女性實在是太沒有可能去推進這個空間，女性在當時非常受限。」林棹坦言，自己其實是受困了一段時間，直到她意識到，可以不需要一個人類的角色來做這件事，當她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新的可能性就有了。

她開始設定這個不是人類的角色，那可以是什麼？蛙是兩棲類，可以在陸地，又可以在水裏，甚至有的蛙可以在樹或者在灘塗裏，牠跨越各種各樣地貌的天賦非常適合小說的推進。

女性巨蛙的兩棲身份是很強大的隱喻。故事發生的地點——廣州，是中國跟西方或者世界交流的前沿，是陸地的盡頭和海洋開始的地方，在陸地文明和海洋文明交界的地方，林棹選擇了蛙，牠可以自由靈活地出入於陸地與海洋之間，隨着洋流和颶風擺動。

一切即將發生變化

「潮汐」這兩個字包含了一個朝和一個夕，白天和夜晚，再加兩個三點水。林棹坦言，在小說寫完後很久，她都想不到書名。直到有一天，她去海邊看漲潮和退潮，她看到漲潮到頂點的時候，會出現一段憩潮期——在大概十分鐘的時間裏，整個海面一動不動，水不漲也不退，也沒有風，大海好像呆住了。

「如果不知道時間，不去看陽光，不去看水位，只是看到那個海面，我們很難預判海水將漲還是退，到底接下來會怎樣。這樣一個很微妙的時間比較打動我，也符合19世紀末鴉片戰爭來臨之前那個歷史階段的感覺：一切即將發生變化。」

「這個小說的時間與地點選擇得非常有意思。」在黃德海看來，《潮汐圖》有着非常開放的氣息，它打開了一個廣闊的時空，讓我們看到西方曾經如何影響我們，並從中推測我們是怎樣一步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地名是一種化石」

林棹出生於廣東深圳。很多人認識她是源於她的第一部小說《流溪》。2021年，林棹憑藉此部小說獲得南方文學盛典最具潛力新人獎。文學評論家劉欣玥說，《流溪》寫活了她心目中的嶺南。「如果《流溪》帶來的是某種驚喜，那麼《潮汐圖》則是驚奇。」

林棹筆下的廣州是「紀實」的。

她的「紀實」來自於很多史料與畫作。她說，《潮汐圖》的靈感來源於一幅畫——《艷艷女史草蟲花蝶圖卷》，「儘管是複製品，柔膩暈色、朦朧陰影，仍在顫動的觸鬚還是讓人過目難忘。人們未必能在大自然手裏找到畫中昆蟲的實存對應。好像同時被真實法則和虛構的天性拉扯，畫師向蟲翼大小的時空傾倒夢中所見。」

也來自於她的現實走訪。「我在寫小說的時候參考了很多畫作，我之前是看着畫寫的。」然後，林棹按照畫的風景去現實中尋找，也因此走訪了廣州很多地方，她發現，「我作為一個生命很短，但是廣州很長。我生活在那裏，可是我以前沒關心過。廣州這麼長，有很多的積累，工作的積累，生命的積累，時間的積累。當我作為這麼短的線段去感受這麼長的線段的時候，帶給我瞬間的感受是非常值得的，讓我想不斷的在未來獲得新的感受，去認識我生活的地方，我跟它發生交流和互動的地方，了解別人的生命、了解過去的生命，了解組成線段的線段。」

對林棹來說，「地名是一種化石」。林棹來回搭輪渡，從西堤碼頭到昔日河南島，從黃沙到金沙洲，直到江岸風景漸漸返祖。林棹說，巨蛙故事受惠於前輩學人和藝術工作者的心血成果，他們是另一緯度的冒險家，朝向幽深的未知海域。仰賴這些求真、求實的耕耘，虛構之蛙獲得了水源和大地。

方言使用是寫作需要

《潮汐圖》使用了很多粵方言。小說開篇寫珠江水上人家就使用了不少粵方言，還包括粵地歌謠、民歌，諺語。對於林棹而言，方言的使用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寫作的需要。「飄浮在空氣裏的詞語可以定義那個地方。」假如要搭建一角有實感的、19世紀上半葉的廣州，粵方言是一個必選項。

林棹在回答媒體提問時表示，《潮汐圖》的粵方言其實是「方言的虛擬」，是一種高倍稀釋的噴霧。噴霧配方是需要反覆斟酌、試驗的——採取何種濃度？使用何種溶劑？——「漢語」的內容、內涵太豐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