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星期裏接連聽了兩場格外精彩的意大利歌劇專場,一場是「我的意大利」Italia Mia的開幕音樂會《Italia all'Opera》,另一場是香港歌劇院的《蝴蝶夫人》。本以為我這個聽什麼都是幾近麻木的人,想不到還會霎時心潮澎湃——在曼妙靈秀的音樂面前。偉大的藝術家是可愛的魔術家,他們讓我們在那片刻重返青春!
「我的意大利」是由意大利駐港領事館牽頭舉辦的一系列盛事,而這場開幕音樂會結合了意大利的指揮家和小提琴家,以及香港的兩位青年歌唱家和樂隊,這卡士本就讓人充滿期待,想不到實際效果更勝期待,這真是多年未有一遇的賞樂幸事!
開場的羅西尼序曲平平無奇,緊接的小提琴登場則是不當安排,因為把年輕的歌唱家放在他後面是輕重倒置,雖然這展示了主辦方的一種禮讓。所以小提琴家Peloso的演奏就成了「引子」,兩位香港歌唱家才是挑大樑的主角。男高音陳晨充滿陽剛氣,聲音型號已是相當成熟的spinto,但並不適合他唱的第一首「偷灑一滴淚」,因為這是一首輕如晨霧,迷濛如薄紗的抒情詠歎調,要到第二首「星光燦爛」,他才展示出痛快淋漓的戲劇性力度和音色。他在未來的香港歌劇界應該有機會擔任更重要的演唱角色,同時希望他能把更多的感情分量投入到「真實主義歌劇」中去。鄺勵齡則是近年來聲名鵲起的一位女高音翹楚,兩年前看過她唱的Nedda,舉重若輕非常魔幻,而且扮相幼齒化,卻又心硬如鐵,簡直是幾十年來我看過的最冰火兩極的Nedda!但三個月前碰到她跟港樂合作,唱得又很「歌廳化」,Micaela的柔韌和 Leonora的悲憤她都沒找到音色,只一味尬唱。這一次的Wally詠歎調,在歐洲已因為cult fim經典《DIVA》而成歌劇的代表作,卻也是一般女高音輕易不敢唱的。鄺唱的第一句「Ebben!」歌聲漂亮得猶如一條鑽石項鏈從天而降,只可用亮麗無匹來形容。但同時我又想到,西方歌劇對於超乎角色塑造的美妙音色是並不認可的,德奧的樂迷往往會用「太過甜美」(zu süß)來拒絕這種不着邊際的炫耀。尤其可惜的是,鄺小姐在兩首作品的強響結束句上都力有不逮,說明她還未到演唱這些曲目的時候。整場音樂會大放異彩的是指揮Lorenzo Iosco,這位年輕的指揮曾在港樂擔任過單簧管樂師,但他竟然在駕馭樂隊上能化腐朽為神奇,把一首間奏曲和《托斯卡》的過渡樂句都演奏得充滿黯然神傷乃至深沉銷魂的意境,這樣的音樂靈性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而歌劇《蝴蝶夫人》向來都不容易令人滿意,一來女主角要唱得好就往往是龐然大物,與劇中人出場時自稱15歲不符;二來劇本雜亂無章,開場後前二十分鐘都在唱廢話,而合唱團裏,穿着日本和服的全是一群碧眼尖鼻的「西人」!幸虧香港歌劇院的這次公演彌補了這些缺失,讓我看到了令人激動不已的《蝴蝶夫人》本相。王冰冰扮演的主角,巧笑倩兮,無論是第一幕的少女還是後兩幕的少婦,她的扮相和表演都極有說服力,包括她那首著名的詠歎調「晴朗的一天」,結束句的強響降B也是飽滿悠長的。男高音巴達列亞更是成熟輝煌,像他這樣輕鬆響亮的大號抒情男高音在全世界都是罕見的,他的歌聲不僅繞樑三日,而且我真希望連聽三日!在這兩人之上的,當然就是別出心裁的導演馬埃斯特里尼,他把第一幕直接設計在海旁,當女主角唱着裊裊仙音出台時,先是紙糊門後的剪影,然後門開處,只見披掛整齊、一臉期待的新娘肅然站在碧海連天的地方,這立時點明了長崎是一處海島,而且立時讓人想起日本的美學象徵「豐饒之海」,以及連帶的悲劇情結。這種把《蝴蝶夫人》推上美學終極的設想,包含了豐富的涵義,已埋下了蝴蝶寧死不苟活的伏筆。所以看完全劇時,對蝴蝶不僅是同情的,而且是欽佩的。 ●文:蕭威廉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