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賽標
「月光光,秀才郎;才郎背,種韭菜;韭菜盲開花,摘來走公爹……」一群客家小朋友稚聲稚氣的《月光光》童謠飄來。我靜靜坐在電視機前,收看中央電視台紀錄頻道播出的《過台灣》第六集「西學東漸」。《過台灣》拍攝歷時8年,三入寶島,跨越九省,採訪專家逾三千。隨後,出現我講述胡焯猷清朝過台灣開墾淡北的鏡頭時,內心還是泛起了陣陣漣漪……
這只是我當語文教師外,義務傳承根文化的一個片段。
幾十年來,我把研究、發掘、傳播家鄉僑台文化,幫助僑胞尋根,當作義不容辭的職責。我接受國內外電視節目的採訪、拍攝有20多次,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有3次。
2008年的一天,我突然收到海峽衛視《海峽名祠》欄目編導李青的電子郵件,說準備拍攝中川胡氏家廟,她恰巧進了我的博客,想請教幾個問題:虎豹別墅內胡文虎先生的資料有哪些?胡一川先生的故居還在嗎?……
我對她提出的問題作了回覆,並說願意為拍攝提供一切幫助。5月12日下午,海峽衛視攝製組來了。我趕到中川胡氏家廟,看見他們七人在用高高的機器搖臂拍家廟。編導李青將拍攝的「腳本」讓我過目補充,我對腳本提出了幾個細節方面的修改意見。
第二天我取消午休,趕緊補充拍攝素材。下午全程陪同拍攝了胡氏家廟、虎豹別墅、胡文虎讀書的花學堂。接着,李青忽然要我找僑育中學的一個班級拍攝學生讀書的鏡頭,因為胡文虎曾有過在全國捐建「千所學校,百座醫院」的慈善壯舉,而僑育中學就是他創辦的學校之一。我們趕回僑育中學,找到高一(8)班,物理老師停下課,馬上叫學生背起岳飛的名作《滿江紅》:「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音調鏗鏘悅耳,節奏整齊雄放。攝像師神色冷峻地搖拉着鏡頭……拍完,我們趕緊坐車返回中川村,乘夕陽落山之前,登上虎豹塔拍攝中川古村落全景。
14日上午,李青安排在「中川故事館」採訪我。我雖然不是第一次面對鏡頭,但當銀白的鎂光燈打在我臉上時,仍然有一絲緊張……拍攝結束,洪導遞給我勞務費,我馬上塞回說:「要錢,我就不下來了。」
李青回福州後,打電話叫我補拍「辭母創業」、「虎標良藥」等照片,我趕緊回虎豹別墅補拍發給她。我想:胡文虎先生還要關愛世界各地的窮人,我為故鄉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不是應該的嗎? 8月20日晚上,《家國大愛——中川胡氏》開播,宏大的特寫鏡頭與濃郁的歷史氣氛,帶給我新奇震撼的感覺,心裏湧動着一種說不出的愉悅。
但是,並不是每次的拍攝體驗都是相同的。我想起了那年中央電視台《探索·發現》欄目的拍攝故事。那是春天的一個上午。央視《土樓探秘》攝製組進入虎豹別墅採訪現場。攝像師叫我坐在靠背椅上,反覆調試了幾次位置,魏導就坐在我的斜對角。我移了下位置,魏導又站起來,捋了捋我兩側不熨貼的髮絲。
魏導對重視孩子教育的故事非常感興趣,叫我講述胡文虎送11歲的胡玉香回中川村讀書的故事。可是這時的電壓非常不穩定,燈光忽暗忽明,一閃一閃的。拍攝停了下來。中間又停停錄錄了幾次。
採訪結束,我收拾資料,中指不小心被玻璃板削了一下,起初沒感覺,後來出了不少血,隱隱痛起來。魏導發現了,很着急問:「哪裏割的?」我說:「沒事。」魏導衝大夥說:「要好好宣傳一下胡老師啊。」第二天,魏導又打電話詢問:「胡老師,你的手怎樣?」我說:「魏導,真的沒事。」我眼眶裏忽然有一種溫熱的感覺。
2009年暑假的一天,我收到觀看五集紀錄片《土樓探秘》的短信。我連續看完全部節目,一下愣住了:我所有的鏡頭都被刪除了,心裏空落落的……
時光流轉。一晃到了2017年,我第一次接受馬來西亞電視台《籍寶鄉》攝製組的採訪。《籍寶鄉》是一檔講述華僑華人祖籍地文化的節目,馬來西亞電視台類似中國的央視。那天,化着淡妝的主持人,嫵媚動人。在中川文化館的廊道上,我與她邊走邊談,攝像師在旁邊跟拍。「停,重走一遍!」因為我們停在西洋文物展室門口的角度不對,攝像師第三遍叫停了。主持人溫柔地笑。
攝像師抱歉說:「老師,還要辛苦一下!」我雖內心忐忑緊張,嘴上卻說:「沒關係,我是一時的,你們卻是天天辛苦。」終於過了。來到中廳名人展廳,當我準備解說「中川八大名人」受到三朝最高領導者會見情景時,又被攝像師叫停了,原來我的腳步沒有踩到設計的位置。再試一遍,攝像師說:腳步不夠自然。哈哈,好在我已久經鏡頭,臉上沒顯羞赧之色……
拍完。我問主持人姓名。她微笑道:「我叫楊於羲,木易楊,王羲之的羲,我是八十後。」我笑了,驚訝不已:她居然懂得晉代的王羲之!再說,馬來西亞華人也有用「八十後」這詞嗎?我以前聽過「馬來西亞華文教育是中國之外最好的」,此言不虛啊!
我想,馬來西亞華人一定在祖籍地找到了中華文化靈魂相通的根脈,找到了祖輩生生不息的鄉愁,雖然他們是第三四代華人。
我通過參加《籍寶鄉》的拍攝,深刻地感受到「根」已不是抽象的空洞文字,而我心中的華僑華人也不再是粗淺的文化符號。根,不只是海外華僑華人的眷戀,也是我漸行漸遠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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