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滿願》的詭計書寫

《滿願》

作者：米澤穗信

出版社：春天

米澤穗信的《滿願》的確頗值一讀，挾推理小說三冠王之名（「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周刊文春》年度十大推理小說」、「最想讀這本推理小說第一名！」）也可算名副其實。我在看《滿願》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起東野圭吾的《天使之耳》——兩者都是別出心裁的短篇小說集，雖然我仍是偏好後者更多。

米澤穗信曾明言在《滿願》中，最關心的乃詭計（Trick）書寫，簡言之透過敘述詭計去令讀者不斷進入誤讀的歧路，經過一而再的轉折後，才掌握命案背後的終極真相（《滿願》中六篇小說均有人喪命），那就是作者賦予自己的挑戰任務。由《滿願》想起東野圭吾的《天使之耳》，不僅在於素材上偶見的接近之處——後者是以交通意外為中心串連起來的主題性短篇小說集，而《滿願》中〈關守〉也是以此為素材，透過一名報刊作家去調查某山嶺每年都發生汽車墮崖的交通傷亡事故，從而逐步勾尋出背後不為人知的神秘真相。更重要的相似性，是兩者均從日常生活中的細微之處入手，把沒人留意的灰塵角落加以檢視，最終成就了讓人瞠目結舌的下場來。

《天使之耳》的精闢之處，是把一些可謂不算太嚴重的駕駛失誤，誇張地突出意想不到的恐怖後果。〈分隔島〉講述的是行人亂過馬路而令司機扭軚喪命；〈危險的新手〉是玩弄新手司機的惡果；〈請通過〉是違例泊車；〈別亂丟〉是車上棄物——以上諸種都屬即使是一般司機，也可能會犯的交通條例，而且也自覺好像無傷大雅，但或許也正因如此，令人在一時疏忽下犯下彌天大錯。《滿願》中同樣充滿了大量因忽視了細節而令角色遺憾的描寫，〈死人旅館〉中的我本來成功協助失蹤兩年的妻子佐和子去阻止住客自殺，本來以為借此證明有所成長及改變，與佐和子也有復合的可能性，豈料一覺醒來，發現另一住客已自殺身亡，而昨夜曾到訪她房間的我，也不禁自責沒有留意到她早已掛起先行準備好的壽衣……。而在《天使之耳》中，東野圭吾正好借犯規的輕與後果的重作一反差，由是突出不作出警惕，便很容易出現屢犯不改的情況。即使是多微細的錯失，對受害人來說均可能產生不成比例的打擊，此所以〈分隔島〉的遺孀不惜冒生命危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請通過〉及〈危險的新手〉的受害人處心積慮作精密的報復，於東野而言大抵其理同一：在法律以外，小說還是彰顯「罪有應得」的終極樂土。《滿願》中着痕提示的，也是只要想歪一次，為了圓謊於是便會一直錯下去——〈萬燈〉中的被派往海外工作的上班族，就是為了完成任務而踏上殺人之路，而且為了真相不外洩，甚至踏上唯有把知情人士也幹掉的不歸路。上文提及的〈關守〉也大同小異，位於深山的旅館東主老婆婆，同樣為了掩飾女兒殺夫的真相，唯有一次又一次把有機會撞破線索的陌生人殺害，再佯裝成交通意外，此所以兩書的立意及構成的而且確有類近之處。

《滿願》中最精彩的一篇肯定是〈夜警〉（小說已拍成三集完的電視劇，其中最出色的也是〈夜警〉一集，安田顯的老差骨柳岡入型入格，煞是好看！），名不副實的英勇殉職警察川藤，在拔槍救人的表象背後，原來隱藏着為了掩藏自己重大失職的真相在其中。是的，感到親切了嗎？那不正是不少著名港產片的慣見情節，還記得杜琪峰名作《神探》中高志偉及何家安的「失槍」嗎？他鄉遇故知，一念之轉，成佛成魔，大抵就是追尋真相所得到的意義啟悟了。●文：湯禎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