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賽標
胡秀蘭看到「下洋老街木橋」照片時,怎麼也不會想到:外公張維昆開辦的紙行「泰孚號」,會與毛澤東聯繫在一起。她的驚訝如同考古隊發現了歷史古蹟,或者是某件文物突然從黏糊糊的泥土中跳了出來……
92年前,初夏的陽光淡泊而純淨,輕飄飄、輕飄飄地散落在下洋溪兩岸。吊腳樓般的老街木橋,高聳地佇立在溪石的臼槽裏,橫架在岸灘上。斑駁的倒影,靜謐地漾動於碧綠澄澈的溪水中。
老街黑瓦白牆的騎樓,參差錯落地沿着溪水北岸延伸開去。遠處黛山籠罩着淡淡的白霧,近處屋瓦搖曳着裊裊的炊煙。木橋上,幾個行人從新街踽踽踱過彩虹似的高橋,凝望着橋下一位舟子戴着竹笠,背着魚簍,撐着竹排,在溪面上滑過,溪水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去,瀲灩着粼粼的波光……
張維昆揭起一塊塊店舖木板,緩慢地疊在角落裏。他是平水坑列市凹人,字張恒孚,來到下洋老街開紙行已經好些年了。他賣草紙,賣食雜。他的店舖在木橋邊上,顯眼熱鬧。
「恒孚叔,我來挑包紙下茶陽。」低細溫柔的話音傳來。他一看,喊他的人是菊嫂。她長得小巧清秀,穿着大襟衫,早年丈夫去馬來西亞挖錫礦,卻再也沒回來。菊嫂帶着兩個年幼的兒子,靠挑擔到廣東茶陽度日。
「菊嫂,盎早!先喫茶。」他憐惜地瞅一眼菊嫂,「有飯慢慢食,有活慢慢做。命這麼長,活這麼長。」菊嫂格格笑,說:「不早了,路頭遠啊。」恒孚叔哈哈大笑,點點頭,瞧見菊嫂將一刀刀紙放進絡腳裏,壓了又壓,慌忙勸道:「不要挑太重,彆拗了腰啊。」菊嫂沒聽他的話,晃晃悠悠地挑起擔,走出了店門。恒孚叔無奈地搖搖頭,他想起菊嫂的家境,嘆了一口氣。中秋節時,恒孚叔託人給阿菊嫂捎去一斤豬肉,說是挑擔戶辛苦了。
五月的下洋,溪水淙淙,蜿蜒南流,澄碧如練。當毛澤東在盧肇西、陳正、曾牧村陪同下,走到「泰孚號」門口時,溪邊那棵高大的苦楝樹,枝幹灰褐粗裂,開着繁密的淡紫花,蜜蜂嗡嗡地飛憩花蕊上。他們的身後是王良支隊,軍容齊整,五星閃亮。王良命令搶佔有利地勢,一排士兵吧噠吧噠跑過晃動的木橋,控制火星崠。他率領部隊穿過下洋老圩,向中坑村衝去……
毛澤東走進店門,張維昆一下愣住了:毛澤東面容清瘦,頭髮濃密,穿着中山裝,個子很高,褲腿不夠長,露出小截小腿,渾身散出書卷氣息。這是兩間典型的客家建築,但又帶有南洋騎樓式的風情,高高的石裙,方形的立柱,前店舖後住家,逐層遞升:店面最低,邁上一層台階是後廳,左手邊設計通透的天井,右手邊安設轉角樓梯;再上一層台階,右邊是桔紅的灶台,左邊是寬敞的飯廳,擺着一張八仙桌、四條椅子,擦洗得黃澄澄的。
張維昆引着毛澤東,來到飯廳坐下喝茶。毛澤東背靠後門牆壁,凝視着從天井飄落的陽光。突然,他看見一隻小烏龜從天井排水溝爬了出來,緩緩地爬到天井半壁,又掉落下去。他愣了一下,笑了。他轉過頭,細聲地問:「這個房子為什麼三層升高設計?」
張維昆笑了笑,說:「是這樣,下洋溪夏秋季時有洪水暴漲。當洪水漫上老街,我就要帶家人從後門撤走。」他打開了後門,一股涼風呼獵獵地吹了進來。後門外是一條逼仄彎曲的小巷,還有一塊塊碧綠的菜地。他篩了一杯茶,瞟一眼毛澤東:「台基逐層升高,可以防止洪水急速沖入後堂啊。」毛澤東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遞一根給張維昆,瞇縫着眼,點了點頭,說:「高明喲,我們打游擊,也要用高明的方法。」他呷一口茶。
張維昆接過煙,將它夾在耳朵上。他告訴毛澤東:每次下大雨,溪水暴漲,他就忐忑不安,不敢睡覺,站在二樓勾欄上,監視着渾濁的河水……
陳正望着毛澤東,說:「大水浸街,雖然沒睡,但也有好處,在店裏就能撿到溪魚哩!」一席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毛澤東抬起頭,衝着曾牧村說:「你家裏能撿到溪魚嗎?」張維昆搶先說:「他呀,想撿,可惜房子建在山坡,沒這個福氣!」毛澤東忍俊不禁,一口煙霧噴了出來……
曾牧村笑道:「陳正也算住在溪邊,可惜他村子的溪水太小,從來就沒漫進他家裏。」毛澤東嘴角上揚,問:「你們多久沒回家了?打完這仗,可回家看看嘛。」曾牧村「嗯」了一聲,忽然羞愧起來:他已經幾個月沒回過家了。
毛澤東輕輕地彈彈煙灰,問張維昆:「家裏有幾口人?田有多少?生意好嗎?」張維昆答道:「家鄉人多地少,才出來開店做生意的……」
喝完茶,張維昆請毛澤東去二樓看看溪景。他雖然不知道毛澤東的身份,但看陳正他們對毛澤東的敬重,心裏已經猜到幾分。
上二樓的樓梯是7字形的,又高又陡。毛澤東來到二樓前堂,房間很寬大,擺着一張大床,踩上去咚咚響。打開小門,邁進陽台式的勾欄。他倚欄而望,下洋溪的美景盡收眼底:溪水如柔軟的綠絲綢,輕輕地飄去。對岸只有稀疏的幾間店面,四周阡陌縱橫,稻苗青青,桉樹聳立,梧桐葳蕤。面前的木橋,如一匹溫馴的木馬在嫻靜地飲水……
張維昆指着木橋說:「我的孩子經常捧着飯碗,站在木橋上,吹着溪風吃飯,唱着歌謠玩耍,放風箏哩。」毛澤東微笑道:「哇,好有詩意!」陳正知道毛澤東喜歡吟詩作對,骨子裏有一種詩人的浪漫氣質,就指着溪邊菜地的一種植物,說:「你猜,這是什麼花?」
毛澤東凝望着它,說:「哇,花蕾長得好茂密啊!是木槿花吧?」「對,對,快開花了,我後門菜園裏也有呢。」 張維昆一臉興奮的神情,「開花粉紅粉紅的,一串串一片片,好像掛着許多許多的小喇叭呢!」
毛澤東眼眸裏閃出亮光,說:「我們小時候喜歡摘它過家家哩。」大家一聽,都笑起來。張維昆說:「我們客家人還摘它來煮着吃呢,滑爽滑爽的,有雞肉的味道。所以,我們都叫它--」
「雞肉花!」陳正、曾牧村異口同聲說了出來,相視而笑。毛澤東眉頭舒展,說:「好,有趣,我記住了!」盧肇西沉吟一會,說:「我們陳東……」話未說完,樓下通訊兵來報告了。
原來,紅軍猶如猛虎下山,直撲中坑村而去,但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紅軍進村卻未遇到半點抵抗槍擊,如入無人之境,只是從胡氏家廟後山遮天蔽日的風水林裏放出幾聲冷槍。團總帶着一班民團,藏匿在深山密林之中,等到日升中天,也不敢露頭。這仗沒有打成,毛澤東只好下令收兵。
不料,通訊員囁囁嚅嚅補充道:「幾位戰士放火將胡氏家廟燒了。」毛澤東大驚失色:「怎麼能燒胡氏家廟呢?我們是打民團,卻不能傷害老百姓的感情啊!」毛澤東眉頭緊皺,匆匆握別了張維昆。一個念頭再次跳入他的腦海:如何將舊軍隊改造成新型的人民軍隊呢?木瑾花開了,毛澤東離開了金豐大山……
「下洋老街木橋」黑白照片,宛如一段塵封的舊時光,清純而寂寥。胡秀蘭將它收藏,如同收藏90多年前淡淡的陽光、柔柔的溪聲與暖暖的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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