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荷

花花8月份來,恰逢雞冠花開。那一地的花,紅紅復紅紅,都是極易入目的顏色,讓人目光投過去,就能喜悅開懷。季節如眼下,是我見到的比任何花季都擁有的氣勢。

雞冠花易活,好打理,撒種也好,培養出幼苗移栽也好,都不用花費多少氣力。自從人們種下它的那一刻,打叉剪枝的程序,就從來沒有過。雞冠花屬於草本植物,有着和草一樣頑強不屈、散漫自由的性格。望着滿眼的雞冠花,奶奶說她很寂寞。

雞冠花也寂寞,無論怎麼欣賞,它們只是小院裏的陪襯,無它,小院就透出一片荒涼的況味。荒涼的小院裏,房子是不少的,一排排,灰牆青瓦,住了一共三家。院子裏有杏樹,桃樹,還有海棠樹,都不屬於秋天這個季節。它們在春末夏初熱熱鬧鬧地過去,留下的,就只有短暫的果實和葉子的時期。

奶奶喜歡養動物,看鄰居家養了一隻小巴狗,她也要想養一隻貓。花花是一隻小花貓,雖然小,卻精緻得像一隻玩偶,體格玲瓏,小巧可愛。牠全身披滿了一道一道的花紋,清晰的紋路,像隻豹。奶奶給牠嚼了一口饅頭,牠不吃,再往饅頭裏埋進一隻煮熟的河蝦,牠竟就哇嗚哇嗚地吃了。顯然,牠還是餓了,或者是餓極了。父親在鄉村出差,路過一戶人家,正好那戶人家裏有一窩剛滿月的小貓,主人就給了父親一隻,父親用衣襟兜着牠回了家。

「哇嗚哇嗚」,貓進食時,會發出這樣一種聲音,像對喜歡或來之不易的食物的讚賞。在貓的世界裏,讚賞也是有聲音的,那是對一切食物的感恩或者報償。聽說,牠在老家的村子裏,因為主人的愛惜,斷奶不久就餵好吃的,慣了口,所以每每進餐很挑食,還需要有人陪伴。我不知道一隻貓還講究什麼進餐的儀式,倒是奶奶每日把我喜歡吃的給牠,從此我知道牠的地位在一個家庭究竟有多高。

「狗是忠臣,貓是奸臣。」奶奶如此和我說。但是,她老人家就說說而已,對待這個小小的「奸臣」,如同對待我這不是很懂動物的孫女,或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給牠起名,起了好多都不滿意,最後定下來叫牠「花花」,因為牠的身上有狸貓的基因。

自然,貓咪有人愛惜,終究是好事。彷彿知道有人疼牠,牠竟然不吵也不鬧,顯得很乖,小傢伙很討人喜。牠喜歡在奶奶身邊曬太陽,像尾巴一樣和家人黏在一起,有時候一不小心就會踩了牠的腳。你愈是喜歡牠,牠愈是在你的膝下繞來繞去,那黏人的樣子像扭秧歌。

從此,我家裏來了一隻喜歡扭秧歌的貓。牠的乖巧和可愛是屬於奶奶的。奶奶餵牠,給牠洗澡,容牠睡在自己的床上。推開奶奶的房門,一個方正的貓窩擺在屋子的正中,那貓窩是用一塊棉絮加外面兩尺粉紅花布做成的。

夏天,牠和奶奶逗樂,用盡了各種撒嬌賣萌的聲音,叫得人心裏酥酥的、麻麻的,讓人無法不去疼牠。冬天,就睡在奶奶的懷裏,我和奶奶一床睡覺,聽到牠發出的咕嚕咕嚕的聲音。牠曾偷偷爬進過我的被窩,半夜三更醒來,一伸腳,感覺腳頭有個暖暖的、柔柔的東西,剛開始時會嚇一跳,接下來就離不開牠了,總之把腳伸給牠舒服極了。在那冬天沒有暖氣的時代,牠實在是一隻可以暖腳的好貓。

奶奶在我家住了數月,貓咪也在我家幸福了數月,奶奶一走,就沒有人管牠了。父母上班忙,我們都出外讀書。奶奶總是在牠快要走丟的時候回來。牠總有個家在等着牠。這時候,牠已經長大了,體型有了明顯的變化,眼睛裏有了人類所熟悉的那種光,篤定,且犀利。利用那道光,偶爾還會逮個老鼠回來,扔在人們都可以看到的地方。扔下老鼠,功臣一般虎視一番,伸個懶腰,跳上門前的構樹,再跳上旁邊那道牆,趴在牆上曬太陽。

牠什麼時候開始流浪的,誰也不知道。開始我們只是簡單地認為,牠每次出走之後還會回來。那時候,村裏不多貓的人家,住在平房的人家,用牠來逮老鼠,所以都稀罕貓。有一隻公貓,不知誰家所養,總在我家門前轉來轉去,我懷疑是牠領走了花花。花花是一隻女貓。多少年後,我還是懷念我們家的那隻貓。

再後來,那種常見的,樸素的狸花貓已經不多見了,更多的是黑白花貓、橘貓、白得如雪絨球般的貓。牠們偶爾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裏,到處流浪。牠們的前身,應該是稀有的那種寵物貓,走失之後,或者被人拋棄之後,在流浪時繁衍的後代。

我已經不再只叫牠花花,而是叫更多的貓為「貓咪」。我見過的貓太多了,牠們何曾有名?在自然界的風風雨雨中,牠們的生命轉瞬即逝,很多都來不及給牠們取名字。

時隔40多年後,我還餵過一隻貓,我很自然地叫牠「貓咪」。那是我第一次餵貓,在一個山區偏僻的小村,一個飯店裏,我們去趕一頓午餐,無意中發現了那隻貓,牠太小,走路東倒西歪的,弱不禁風的樣子,顯然是餓暈了。再這樣餓下去,說不定會死去。

難道連點泔水都不肯施捨給牠嗎?還要牠蹲在飯店門口小心翼翼地討飯吃?看着飯店主人對牠冷冷的樣子,我把牠帶回了城裏,在樓下的一個小夾道給牠搭了個窩。剛開始,我用火腿腸餵牠,後來又專門給牠買了貓糧。牠變化得很快,小小的身子不過兩天就舒展開來,長長地舒展一下身,還要時不時地跳上一跳。終於有一天,牠被好心人收養,送到鄉下去了,希望牠能過得好。

還有一隻貓,是我家附近的一戶人家的。牠很小,牠的主人出門,託我給他暫時餵養兩天,不知不覺,我給他餵了4天。因為我們家裏有貓糧。推開他家的柵欄門,輕輕一喚,那隻小小的貓咪就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了。那竟是一隻小奶貓。好像也不知道熱,大熱的天,牠躺在門前的台階上,四仰八叉地曬太陽。我給牠一碗水,又撒下一把貓糧,牠趕緊爬起來吃,一邊吃一邊發出「哇嗚哇嗚」的聲音,和當年的花花毫無二致。當年的花花在我的記憶裏復活了,儘管眼前已是又一代貓咪們的天地。

附近有貓,牠們躲在暗處,很膽小。這些幼小的生命,等着人類去關懷,一如作為人類的我們,渴望大自然的厚待一樣。從那時起我開始餵流浪貓,每天早晨或黃昏,我去散步的時候,都要帶幾把用塑料袋裹好的貓糧,在牠們經常出沒的地方撒一些,當我再散步回來,那些貓糧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