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文化中心,去聽港樂的樂季壓軸音樂會。這是艱難的一年,大部分節目被迫取消,幸好還有堪當重任的樂團指揮廖國敏,在疫情危機四伏之際率領港樂進行了數場演出。雖然港樂在宣傳上把這場音樂會稱為「大師系列」有點勉強,但廖國敏風華正茂,活力充沛,假以時日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師也未嘗不是引頸可待的。
然而就在這樣一場艱難歲月裏的音樂會上,我卻不期然聽到一個幾乎是天使加百列的奇妙奏樂!我不想煽情說這是上帝派遣一位小天使來撫慰疫情下的子民,因為香港原已「蒙福」,疫情不重。但她依然是一個音樂上的異象,一個在過去35年裏,在耶夫甘尼·祈辛之後,我唯一聽到的音樂神童。
所謂神童,一般可分為兩種,大部分神童其實只是早熟,他們的成就並沒有超出成人世界的範疇,只是提早在少年時代就達到了。這一種神童到成年後就與常人無異,甚至會因為失去神童光采而萎靡不振。另一種是真正的神童,他們天賦異稟,在少年時期就做出超出現實已有的成績,例如法國哲人帕斯卡,他16歲就發現「帕斯卡定理」,19歲發明了全人類的第一台計算器,他領先了當時的所有人。另一個例子當然就是祈辛,他12歲錄下的兩場蕭邦的鋼琴協奏曲,以及稍後的其他蕭邦作品,在藝術水平尤其是詩意的表述上,明顯地超出了無數成年鋼琴家。他少年人心無旁騖的唯美詩境,輕易地超越於這個物質世界之上。
舞台上的這位小姑娘,名叫蘇千尋。她手握一把小提琴走到樂隊前時,我並沒有期許會聽到什麼了不起的演奏。在幾下簡短的引奏之後,她奏起了《卡門》的哈巴涅拉舞曲,一句、兩句,那醇厚響亮的琴聲霎時驚着了我。這種不動聲色的節奏裏含有一種凝重,那裏埋伏着西班牙人最狂熱的舞步,而這個華人小姑娘對這樣的表現手法幾乎是一種文化上的理解。她的G弦此時猶如一個大號的女中音,展現出極有說服力的亞熱帶風情——我不由想起尼采讚美《卡門》的用語:褐色的音樂與鮮活的生命力。在這之後,我放棄辨別,讓自己饕餮一般地盡情享受這突如其來的音樂盛宴。她的琴聲已經超越大珠小珠落玉盤,因為琴聲裏帶有豐富的表情和情感,並且展現出一種穩當的大家風範。是的,我認為,這個小姑娘,是半世紀以來,把拉琴技巧運用在音樂表現上最為出色的一位神童。她的琴藝,在整體的呈現上超過了許多有琴技但格局狹窄的(猶太)名家。一曲《卡門幻想曲》奏完,沒有一粒音是「爆砂」刺入聽覺的,這種對小提琴和聽眾的愛惜,使我心生感激,這種高貴典雅的琴藝,過去一百年來只有兩個人能做到:Kreisler和Kogan。
下半場蘇千尋換了條裙子再度出場,演奏聖桑的《引子及隨想輪旋曲》。她的引子部分紓緩平靜,而之前我聽過上百個錄音和現場演奏,提琴家們都是迫不及待要展示琴技而奏出一種神經質的古怪音型來的。所以聽到她的紓緩平和,我一時有些不適應,但隨即就接受了她這樣獨特而美好的演繹。有自己的見解而與眾不同,是多麼難能可貴!到了迴旋曲,所有的快速音型,拋弓頓弓,尤其是洪亮的雙音發出的金屬般的歌吟,這種炫技手法她不僅得心應手,關鍵是音色上的變化與音樂性絲絲相扣,展示出即使一首炫技曲目也可以開出絢麗花朵的能力。在她身上,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演奏思考力,有一種中華文化有容乃大的氣度,猶如茉莉花芬芳的淡雅玲瓏。儘管長路漫漫,但我相信,蘇千尋將會登上更加險峻的高峰。●文:蕭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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