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瞬間】千姿百態詩中「荷」

郭言真

2,300多年前，三閭大夫屈原，面對煙波浩渺的洞庭湖水，放聲唱出了久壓心中的《離騷》。內中有句云：「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裁剪芰荷做成美麗的上衣，綴合蓮花縫為鮮豔的下裙。短短二句，凸顯了這位偉大詩人對「荷」的分外看重。從那以後，接踵而至的歷代詩人爭先恐後地將「荷」納入自己的筆下。或寫荷葉的青翠欲滴，或寫荷花的嫵媚婀娜，或寫荷花荷葉的清香芬芳，或寫蓮蓬白藕的果實豐繁……

南北朝人謝靈運曰「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紅色的荷花與白色的菱花交相輝映，那姿那勢是何等的楚楚動人。南北朝人謝朓稱「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沈約曰「艾葉彌南浦，荷花繞北樓」。荷池中的魚兒相互追逐，動盪的水波讓原本靜靜挺立的新荷，也隨之翩翩起舞；北樓前前後後的水中，布滿着盛開的荷花，那情那景更是令人陶醉。

唐人王昌齡筆底的「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是一幅標致的彩描：身着碧裝的少女駕着一葉扁舟，穿行在翠綠的荷葉之中，燦燦的荷花映着姑娘的笑臉豈能不讓人心曠神怡。李商隱眼前的「惟有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任天真」，則是一幅典雅的寫意：綠色的荷葉，紅色的菡萏即荷花，盡情地一捲一舒，恣意地一開一合，處處率真，處處天然。孟浩然的「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讓人們感受到荷的清香；李白的「荷花嬌欲語，愁殺盪舟人」，讓人們領會着荷的嬌美，不僅如此，她們還要向人們傾訴自己的情懷呢。流落川蜀的杜甫自是手下別有爐錘，煉出的「風含翠篠娟娟靜，雨裛紅蕖冉冉香」兩句，足以令人拍案稱奇。蕖者，荷花之別稱也。雨水滋潤的紅荷，悠悠地散發出淡淡的幽香；輕風吹拂的細竹，悄悄地展示出柔柔的翠綠，可謂動靜相隨，紅綠巧配，風雨交替，甜香融合。宋人楊萬里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與「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體現了動物、植物、天空、太陽等一切世間物體的和睦共處和相互愛撫。遼金元時期元好問的「長白山前繡江水，展放荷花三十里」，明代何景明的「舟中採蓮紅藕香，樓前踏翠芳草愁」，清代陳文述的「一夜雨聲涼到夢，萬荷葉上送秋來」，描述的則是荷花布局之廣，荷葉生長之密，蓮藕產量之盛。

130多年前，一位名叫范肯堂的江蘇南通人，也有一首寫「荷」的詩。他將自己比作風雨所折的荷花，感嘆身世的坎坷，且把荷的根想像為屈原所化，以此謳歌三閭大夫潔身自好的高貴品德。詩中寫道：「哀哀楚騷子，抱石沉急湍。奇軀不得腐，化作荷根蟠。傳為萬萬本，七竅心猶完。人間習不識，此是荷之耑。君看本末在，豈肯為椒蘭。」50個字，表達的內涵大體如是：屈大夫懷沙躍入汨羅江的急流中，偉岸的身軀化作堅硬不腐的荷根。流芳萬代的是一顆純潔完整的心，有誰知曉蓮藕竟是荷花美的根本？屈大夫的一身浩然正氣有始有終，決不會與佞人同流合污折節屈身。

天國中，屈大夫一定會緊緊握住小他2,200歲的范詩人的手，感慨地說：「我愛美麗的荷花，你愛堅貞的荷根，你我二人稱得上是實實在在穿越時空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