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鴻】種太湖石

吳翼民

偶回老家蘇州，聽說河對岸人家新造了一座私家園林，便來了興趣，尋思一探新鮮，遂信步踱過小橋，叩響那黑漆大門的門環，那家的主人開門，我自報家門，要求一睹私家園林的芳容，那家的主人便熱情接待了我。穿過門廊，一座精緻的園林端到了我的眼前。園主人蔡廷輝是位書畫金石家，他治下的園林名為翠園，佔地面積450平方米，亭台樓閣、假山池塘、迴廊花徑無一不備，林木蓊鬱而花果飄香，尤其是園中假山，錯落有致、崢嶸嵯峨、峰迴路轉、洞穴幽然而又流泉叮咚，堪稱上品。這是一座太湖石壘起的假山，是整座園林的中心。園主蔡廷輝不愧是書畫金石家，胸中有丘壑，筆下刀下多瑰奇，所以壘就的假山就不俗，聽說他在太湖之濱的東山購置了九畝山地，治下了一座以石景為主的醉石山莊。這座借太湖山水為背景的園林我沒見過，但從小小翠園的假山可揣知，這座醉石山莊當是很可觀、良可品賞玩味也。

如今太平盛世，衣食無憂之餘，人們有了精神和美學層面上的追求，園林之都蘇州乃至江南各地又掀起了營造私家園林之風，如翠園和醉石山莊這樣的私家園林已經呈現不少，因之堆壘園林假山的石頭也日益吃香。

江南的園林少不了假山和石景，壘假山和置石景之石以太湖石為佳。在江南諸名園中，太湖石假山成了氣候的要數蘇州的獅子林、無錫的蠡園和揚州的個園；而太湖石石景之翹楚當推蘇州留園的冠雲峰和岫雲峰、舊蘇州織造府園中的瑞雲峰、上海豫園的玉玲瓏和無錫城中公園的繡衣峰等，其中冠雲峰、岫雲峰和瑞雲峰並稱江南三大名石。

好的太湖石皆有「瘦、透、縐、漏」四個特點，譬如那塊兀立於蘇州留園的冠雲峰，囫圇的一塊石頭，高數丈，其形瘦如病美人，玲瓏剔透，石體多縐而多自然漏孔，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窈窕有致，令人賞心悅目。此石乃鎮園之寶，留園只要有冠雲一峰，足以留住四海遊客，足以睥睨天下名園，此所以它與蘇州的拙政園，北京的頤和園、承德的避暑山莊合稱中國四大名園也。我每遊留園，總要在冠雲峰下流連再三，從它如美人款舞、虬龍飛騰的形態讚歎造化之神奇、遙想歷史風雲之詭譎。

如果要看太湖石群的氣勢，則不妨到蘇州獅子林一遊。有人說獅子林的假山雜亂無章，太造作、故弄玄虛，不像元代大畫家倪雲林的作品。倪雲林是獅子林建造的策劃者，這園中的假山確不像他老人家散淡清雅的畫風，不過，我還是挺喜歡它的，我的童年與獅子林的假山極有關聯，我家與這座古典園林近在咫尺，我隔三差五要進園玩耍，從小學到高中畢業，每次大考前都到獅子林中溫書迎考，獅子林的假山給我以驚奇和靈感，「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只有在攀獅子林的假山時才會有最真切的體會。

江南治園不能沒有太湖石，但好的太湖石難得。而今在沿太湖一帶的公路旁時不時有出售太湖石的商行，各種形態的太湖石羅列於公路兩旁，夜間在公路上行車，看車窗外嶙峋的石頭，森森如鬼搏。那些石頭大多俗物耳，如果居家寬敞，有個小院，點綴一二也算個風景，然而終究難登大雅。好的太湖石應該是自然和人工有機結合的創造物，換句話說，好的太湖石是「種」出來的。《揚州畫舫錄》說「太湖石乃太湖中石骨，浪激波滌，年久孔穴自生」，但它疏漏了一點：太湖石是怎樣到太湖中去的？自然而然在太湖中是有的，但不乏經了人工打磨後「種」入太湖者。一個「種」字多麼傳神！太湖邊的石匠開採到好的石料後，經過一番雕鑿，將它「種」入湖中，任其經浪激波滌，若干年後再從湖中起出此石，這般，造化的鬼斧神工將人工的痕跡洗磨殆盡，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太湖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