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詩畫石榴

朵　拉

吃了一個石榴。飽滿的果實一剖開，晶瑩剔透得像殷紅寶石般一顆顆果粒彷彿快迸出來，等嘴邊的紅色果汁擦乾淨，驀然想起，應該先畫下來再吃嘛。

第一次看見石榴是在畫裏。

還沒電腦的年代，在距離中國遙遠的南洋，學習水墨畫只能到處搜尋畫冊，找中文書也非易事，遑論中國畫冊。一回看到宋朝佚名的《榴枝黃鳥圖》，驚艷，視線無法移開。宋朝的工筆花鳥瑣細濃艷，色彩豐富絢麗，有部分審美格調較高的畫家，用筆纖細、敷色艷麗之外，構圖空靈優雅，意境恬淡又充滿詩意，《榴枝黃鳥圖》就是一幅代表作。

那時剛開始學畫小鳥，看圖要參考的是那隻黃鸝鳥。畫家以工筆畫小鳥，把赭石和黃色調勻暈染，再用白色勾描線條，充滿耐性將羽毛一片片描得一絲不苟，最後在眼梢、翅膀尾端和尾巴部分以淡墨調赭石，用重褐色突出黃鸝鳥特點。

但更加吸引人的是鳥兒背後那兩個石榴，一個完整，另一個熟得爆開，露出纍纍的果粒。稍感意外，聽說石榴是域外水果，居然在宋代畫裏就見蹤跡！

漢代張騫奉漢武帝之命出使西域，開創了古老文明的東方大國與世界文明交融碰撞的新時代。文化絲綢之路的先行者不只把漢朝的文明遠播西域乃至世界，帶去絲綢、茶葉、陶瓷，也把西域的農作物帶回大漢。這其中包括葡萄、胡麻、石榴等。後來再遇見石榴，也是畫冊上南宋魯宗貴的「橘子、石榴和葡萄」，題「吉祥多子圖」。絢爛明艷的水果，寓意碩果纍纍、多多益善。原來中國人眼裏，石榴為吉祥風水物，含有多子多福、豐收繁榮、和睦喜慶之意。畫家尤愛描繪成熟石榴，最喜表現石榴的一道裂口，露出果肉，猶如顆顆紅寶石爭相湧出，這形態和動勢，取題「榴開百子」。親戚朋友婚嫁，可當最佳禮品，祝願新婚夫婦子孫繁衍，家族興旺。民間婚嫁時，在新房案頭或床上，置放切開後露出漿果的石榴，寄予家庭和諧，人丁興旺的美好祝福。

傳說公元六世紀，六朝北齊安德王有次到李妃娘家赴宴，李妃母親宋氏送皇帝兩個石榴。皇帝和身邊大臣皆不得其解，把石榴扔一邊。太子太傅魏收不愧為皇帝的老師，他說︰「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孫眾多。」皇帝龍心大悅，趕緊收起石榴，還賞賜他美錦三匹。

從此以後，石榴成為下聘或迎娶送嫁時互贈的禮品，以此祝賀多子的習俗，流傳至今。中國水墨畫以筆墨線條與傳統文化底蘊相結合，借物抒懷和託物言志就是其特徵及魅力。繪畫之前先把自己的感情投射於物象，無論一花一木，一草一蟲有多微小，都加入「我」的體察和觀照 ，融匯個人心跡的感悟，有了「我」的共情與通感，再鋪陳宣紙上，讓畫中境界超越物象之美，成為「我」的作品。

寓意美好，紅艷奪目的石榴是畫家喜愛的題材。然而也有畫家筆下石榴只取黑白不上顏色。總是水墨淋漓，構圖獨特的徐渭，一幅沒有燦爛顏色的《榴實圖》，簡簡幾筆，形象鮮明，題上「山深熟石榴，向日笑開口；深山少人收，顆顆明珠走」。一貫大寫意作風，以少勝多，以簡取勝，卻獲大家另眼相看。

受到徐渭粗放畫風影響，筆墨簡練，喜歡把畫中形象誇張的朱耷，是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權的第十代孫。自視為明代遺民的他，以畫翻白眼的鳥和魚出名。筆墨簡潔至惜墨如金的朱耷，幾幅《石榴圖》都不着色，墨色濃淡相間，圖中有兩個果實的，有時讓一個爆裂開來見漿果，也有單只一個的，枝幹往往三兩根，葉子寥寥數片，署名八大山人。

徐渭是明朝人，朱耷則是明末清初人，他們都沒有見過清末畫家齊白石，但齊白石卻自認受到他們的影響。齊的詩「青藤雪個遠凡胎，缶老衰年別有才。 我欲九原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齊白石坦承自己心甘情願當「青藤」和「雪個」的門下走狗。「青藤」指徐渭，「雪個」就是八大山人朱耷。

特別喜歡畫蔬果的齊白石，以日常所見之物寫進畫中，並賦予真摯情感與精神內涵 ，作品平易近人又觸動人心。從他一系列紅艷飽滿，水墨酣暢，表現出充滿喜悅歡樂的石榴，看見他的熱情洋溢。好多幅都題了「多子」，也有「願世人都多子」，有些配搭一隻紅色或墨色蜻蜓，或者一隻蚱蜢，以增情趣。有幅裂開的石榴就僅一個，幾片葉子，題識：「戰聲連夜近城邊，萬物將來不論錢。果木何心傷劫後，啖來還似舊時甜。92歲白石題舊句。」那是1956年畫的，隔年齊白石去世了。

齊白石詩中的「缶老」說的是吳昌碩。除了上述兩位創意獨特的另類畫家讓齊白石服服貼貼，另一個就是吳昌碩了。集「詩、書、畫、印」為一身，融金石書畫為一爐，被譽為「石鼓篆書第一人」、「文人畫最後的高峰」的吳昌碩，82歲那年畫的《石榴》被譽為「精品之作」。構圖比之前提到的畫家都要更繁複精細。兩個大石頭後邊長着石榴樹，上面3個石榴，中間還有一個熟透的果實，又有一淡墨色的掛在石頭邊，還兩個橙紅色石榴索性就在地上。款識為：「度索之桃難手移，石榴啖勝鮮荔枝。榴皮壁上儻題詩，人非東老亦解頤。壽翁下筆詩尤奇，非仙而仙神委蛇。貫恂仁兄詩人50大壽，用呂純陽以榴皮題詩沈東老壁上之意頌之。乙丑春，吳昌碩，時年82。」以石榴祝壽，亦是多子多福之意呀！

吃下的石榴，極為可口；詩畫中的石榴，細細品賞，也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