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言真
一千四百多年前,南北朝時期的北周大將軍宇文護在山西永濟蒲州修建了一座高三層的軍事戍樓,因時有鸛雀棲於其上,故又稱「鸛雀樓」。此樓坐落在蒲州城西,前可瞻中條山,下能瞰黃河水,視野格外開闊,由是成為一處登臨勝地。
歷史進入唐代之後,山西太原人王之渙率先登上鸛雀樓,眼前的景致,令他的心頭為之一振,遂脫口吟出一首五言絕句:「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寥寥20個字,不僅寫出了落日山河的蒼茫壯闊,而且也展示了盛唐詩人登高望遠、極目騁懷的雄心壯志。到了大歷年間,三位中唐詩人亦先後臨樓遠眺。先是暢當。這位進士出身的詩人,一向仕途蹭蹬,有志不騁。他登上鸛雀樓,觀山聽水,看天望地,往日的鳴呃驟然得到昇華,於是放聲高吟:「迥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廣袤的天空可以籠罩平原田野,奔騰的河水能夠斷開山巒壁障,世俗可以破除,志向能夠高展。詩人不甘困頓,積極進取的決心可謂明明白白地滲透在20個字的字裏行間。
緊接着是耿湋。作為「大曆十才子」之一的詩人,此番攀樓,情緒有些失落:「久客心常醉,高樓日漸低。黃河經海內,華岳鎮關西。去遠千帆小,來遲鳥獨迷。終年不得意,空覺負東溪。」因為心不得意,目中所見,自然處處都不太順眼。隨後而來的是李益,他還帶了一個名叫崔邠的朋友和他一起登樓,並寫了一首七律《同崔邠登鸛雀樓》:「鸛雀樓西百尺檣,汀洲雲樹共茫茫。漢家簫鼓空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為長。風煙並起思歸望,遠目非春亦自傷。」李詩人曾擔任過集賢殿學士,對於前朝歷史堪稱爛熟於心,他在詩中對春秋戰國、東西兩漢一片緬懷之後,亦不免附和耿詩人,生出一陣陣傷愁之感。晚唐詩人許渾、司馬劄登樓縱目遙眺,情緒有些調整,於淒涼之中平添了幾分生氣。前者云:「征帆夜轉鸕鶿穴,騁騎春辭鸛雀樓。正把新詩望南浦,棹歌應是木蘭舟。」後者曰「興亡留白日,今古共紅塵。鸛雀飛何處,城隅草自春。」
北宋過後,中國的版圖又回轉成「南北朝」,北為遼金,南為南宋。北邊的趙秉文獨上高樓,倍感寂寞,輕輕吟道:「樓成鸛雀幾時還,人去樓空境自閒。地接連城秋水渡,河分兩岸夕陽山。汀煙冉冉分秦樹,隴雁依依度晉關。千古廢興還造物,暫攜歲月出塵寰。」南頭的探花郎何夢桂到不了蒲州,只能在西子湖畔悄悄嘆曰:「蘭枻藤橈桂作舟,錦江江上泛春流。自憐野燕翅翎短,空望江頭鸛雀樓。」
隨之而來的是「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金戈鐵馬,他們將北金南宋狠狠地送進歷史博物館時,居然也順手將好端端的鸛雀樓毀得個乾乾淨淨。元人段克己覓跡而來,面對一堆廢墟,詩意全無,只能用斷斷續續的長短句發出一聲聲哀嘆:「夢斷繁華無覓處,朱甍碧甃空陳跡。問長河,都不管興亡,東流急」;「向人間俯仰已成今昔。條華橫陳供望眼,水天上下涵空碧。對西風、舞袖障飛塵,滄溟窄」。後來黃河連年洪水氾濫,河道累改,鸛雀樓的廢墟亦蕩然無存。
到了明清兩代,詩人們雖然不至蒲州,卻依然念念不忘是樓。明代前七子的領袖人物李夢陽水邊送客,浮想聯翩,寫了一首七律:「春卿送弟返扁舟,子孟還城設餞遊。樹蔭金沙開錦席,花迎楚鳥勸吟甌。平風岸壓黿鼉窟,倒日江明鸛雀樓。古木徐亭偏寂寞,醉希凝望水東流。」明代河東學派創始人薛瑄懷念友人,在詩中寫道:「積石黃沙繞郡流,郡城高興自悠悠。遠天雲淨仙人掌,近郭風清鸛雀樓。」
而清代標榜「神韻說」的王漁洋緊跟兩位前輩,以「何處依依動客愁,浦津雲物迥高秋。河聲近挾中條雨,關勢遙分太華旒。人代茫茫雙去鳥,夕陽渺渺獨歸舟。京華故國俱千里,心折西風鸛雀樓」八句遠寄他鄉的諸多兄弟。
轉眼到了二十世紀的1997年,永濟蒲州的父老鄉親,經過一番勘測籌劃,開始重建此樓。五年的精工細作,一座嶄新的鸛雀樓終於在2001年拔地而起。絡繹不絕的海內外遊客爭先恐後地登樓覽勝。正所謂:
鸛雀樓駐黃河邊,歷盡滄桑越千年。悠悠往事皆陳跡,今人墨酣寫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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