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中一周末到廣州,剛巧居深圳的大提琴家好友史鑫也在,原來是為了去星海音樂廳聽音樂會。我與史鑫在德國柏林認識,並多次一起聽樂論樂;他有興趣聽的音樂會,我自然也有興趣。原來音樂會是一場中提琴獨奏會,獨奏者為史鑫的四重奏合作夥伴、年紀才三十出頭的中國音樂學院中提琴教授劉子正;兩人在美國寇蒂斯音樂學院(Curtis Institute of Music)求學時已認識。史不忘加了一句:你要認識劉這位香港同胞!
音樂會後,跟劉吃消夜,劉幾乎第一件事便是開中提琴家的玩笑:一位中提琴家向上天禱告,希望成為更優秀的音樂家。皇天不負有心人,中提琴家如願,得以成為更好的中提琴家。一會兒他再禱告,希望成為再優秀的音樂家,不久又如願,當了樂團的中提琴組首席。他還不甘心,第三次禱告,希望自己能再提升,結果最後也如願…… 成為了第二小提琴組的末席樂師。不知劉自己有否禱告,但好像比笑話主角要更成功,從上海交響樂團中提琴首席搖身一變,成為中提琴獨奏家而非第二小提琴組末席。
說這麼多,原因不外是要說,中提琴是件多麼不討好的樂器。中提琴獨奏會,我之前只聽過一次,為十多年前法國中提琴家 Antoine Tamestit 在美國一大學禮堂的演出,重點演奏跟劉的音樂會一模一樣:舒伯特著名的琶音琴奏鳴曲(Arpeggione Sonate, D.821)的中提琴版。現在並沒多少人會用琶音琴這件古怪的「類吉他弓拉樂器」去演奏此曲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音色豐滿渾厚和充滿變化的大提琴;羅斯卓波維契(Mstislav Rostropovich)和布瑞頓(Benjamin Britten)上世紀六十年代末多愁善感的經典錄音,更把作品浪漫化至極致。劉子正又如何用音量與音色變化皆不如大提琴的中提琴演奏此曲,希望凸顯作品的什麼精神面貌呢?他速度明快的演繹如流水行雲、是年輕有活力,跟舒伯特晚期的鬱愁沒拉上什麼關係。劉的弓法之妙,讓我嘆為觀止:自首樂章以上弓而非落弓起句,至終章一串又一串「蹺手」的十六分音符,都顯得劉對作品有深刻的思考。作品的色彩與對比,以弓法營造出來。琶音琴因音色、音量和技術上的局限不得傳世;如劉的中提琴演奏卻也許更親近作曲家為琶音琴譜曲時想像的聲空世界。曾長年旅德旅奧、現在在廈門任教的周宇博老師,鋼琴伴奏與劉無間。
劉把 Rebecca Clarke 的中提琴與鋼琴奏鳴曲從節目單上拿掉,以布魯赫的《浪漫曲》為上半場作結;卻加演了巴赫大提琴無伴奏組曲中的一首 Sarabande 舞曲為下半場一連串由柴可夫斯基到帕格尼尼的小品作序,非常聰明。但也許我仍是太專注於思考舒伯特的作品,下半場聽得有點走了神。如果要挑剔音樂上可圈可點的下半場的話,那便是劉對情感內容迥異的各首樂曲之間的寂靜的控制:例如同是節目單上沒有的克萊斯勒以 Pugnani 風格寫的小曲(這次是小提琴而非大提琴作品改編!)最後一音仍未有機會繞樑,劉便已垂下手和琴任由聽眾鼓掌,沒法讓音樂在聽眾心中沉澱。音樂會連加演雖也不到兩小時,但因內容太豐富而稍覺偏長。劉加演時把另一位前同學、廣州交響樂團中提琴副首席劉爽爽請來,合奏巴托克四首舞曲(也改編自小提琴二重奏)。史鑫向我說:他們兩人,一位的樂聲較縱向,另一位的樂聲則較橫向,配合得很好。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他的判斷我很同意。消夜席間,大家聊起新冠疫情如何激發大家對室內樂的興趣;尤其在中國內地,室內樂一直被忽略,而它卻是交響樂之基石。
期待有機會聽劉與史不久上演的全套貝多芬四重奏音樂會。 文:路德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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