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紅樓夢》當中有個人物——呆霸王薛蟠。儘管這部小說當中的每個人物形象都很立體,但還沒有哪一個人像薛蟠那樣,既可惡又可愛。他基本上是草菅人命的。為了把英蓮搶過來,他一聲令下,讓手下打死了一個馮公子。完了就沒事人一樣去了京城。到達賈府,按照曹雪芹的話說,因為賈府子侄眾多,「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得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這麼個惡棍,照例說是十惡不赦的。然而他卻有可愛之處。每逢親友聚會,他都是最大的笑料。有些粗俗、蠢笨,卻率真不拘禮節。看見妹妹流淚,他也會自悔失言,不應該說她向着寶玉是因為想嫁給他。娶回來一個夏家千金,言語行為上也是屢屢處於下風。

你很難說這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在朋友、親戚和外人的心目當中,他分別是傻子、孩子和惡霸。每每有人談起他,這些個形象當中的某一個就跳出來。所以要了解這個人物,我們得感謝作者曹雪芹。他把薛蟠送回了他的環境,讓他的所作所為因為情景的再現而合理。並且場景和人物關係發生轉換之後,你會發現,儘管他做的事情千奇百怪,但其中似乎都有一種內在的聯繫,那就是他的性情。

最近我剛剛看了《月亮與六便士》,這部小說據說是不點名的以印象派畫家高更為原型。男主人公初次出場之時,是以木訥平凡的形象出現的。她的妻子也一直這麼以為。每逢宴會,她總擔心這個不解風情的丈夫會破壞氣氛。結果到了後來大家才知道,他居然成了鼎鼎大名的畫家高更。而藝術家,尤其是偉大的藝術家,我們通常認為應該都是恣意妄為、感性而充滿生機的。

這麼說起來,但凡人,從別人口中獲得的形象都不可靠。甚至於自己親自去感受對方,這第一手的印象也不見得全對。因為我們沒有如作家一樣的上帝視角,無法了解此人的方方面面。然而,這種印象也許不完全是我們自身的性格或辨別能力帶來的一種結果。有時候,在與人交談時,我們為了語言的生動,會將某一個他者的事件刻意片面地描繪出來。這樣聽起來,人物雖然失真了,談天的效果卻是出奇的。在談天的過程中,這個人幾乎立刻離開了庸常之人的行列,顯得十分不凡。這種不凡,也許是「他又結婚了,他之前的婚姻如何如何。」或者是:「聽說他脾氣很差,很容易惹麻煩。有一次如何如何……」如此這般,事件作為佐證出現在人物結論之後,整個描述聽起來十分有理有據,因而讓人印象深刻。

人的形象如此,事情在被討論的時候也是如此。這原本就是我們為了一種社交的需要而刻意做出了行為。倘若在家,自己一人獨處的時候,想到那個你曾經在席面上提及的人,說過的事,也許你對所談內容的印象更複雜,或許相反,毫不留意。此人的那些驚世駭俗的行為舉止,遠遠不能引起我們內心的波瀾。畢竟在這個人間,作為個人的惡和善多數沒有什麼新鮮的。

熱鬧,或許就是我們熱衷於塑造人物的來源。至於對方如何,那不重要。王小波曾對陳清揚說:「別人說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不因為你能夠用邏輯證明不是,就推翻了這個結論。說到底,對於事實的關心,是某種克制的結果,而克制,是無趣又無聊的。在生動與無聊並列的時候,人人都選擇生動,忘了這也正是虛假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