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岳雯
吳亞丁是多面手。從處女作《誰在黑夜敲打你的窗》,到反映深圳生活的長篇小說《出租之城》,以及中短篇小說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劇本《剩女記》,這些創作,從不同體裁、題材反映了吳亞丁的創作旨趣。
他立志要為深圳這一城市立傳。他面對的是一座生機勃勃的新興城市,一座在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中被創造出來的城市。他敏銳地洞悉了這一新興的充滿現代性允諾的城市對年輕人的強大感召,並以同樣的熱情書寫與這座城市的活力相匹配的創造力。寫年輕人的奮鬥史,因為這座城市本身很年輕。他想這樣一個極其年輕的城市是被人工創造出來,被改革開放創造出來的城市,其中蘊涵了各種各樣的機遇,召喚着許許多多的年輕人,以熱血投身其中,在其中成就自己的夢想。吳亞丁對於深圳的概括是,這是一座夢想的城市。他是這樣抒情的:「在深圳不能沒有夢想。有時候一座城市賦予人慵懶,比如成都;有時候一座城市賦予人市井氣,比如廣州;有沒有一座城市賦予人夢想呢?如果有,那就是深圳。」他主動把年輕人創業的衝動、激情、熱血都和城市聯繫在一起的。他說,幸好夢想是和青春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既然這座城市如此年輕,沒有夢想那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在《出租之城》中,葉蟬一無所有地來到深圳,失魂落魄地去求職,憑自身的能力進入到一家公司。很快,他萌生了創辦一個廣告公司的夢想,並且奇跡般獲得了成功。他買房置地,卻不幸遇到金融危機,最後不幸破產。葉蟬創業的經歷,是與四十年來改革開放的歷史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是與深圳城市化進程緊密聯繫起來的。他的成功、失敗都是城市化進程中的人的命運的縮影。
於是,在吳亞丁的小說中,我們看到,年輕人不知疲倦地工作,創造財富,沉醉於城市帶來的種種享樂與便利,看到蓬勃的慾望以及城市物質性的一面。這是新一代城市原住民。即使他們是從鄉村,從內陸移民到深圳這座城市,他們很容易就接受了城市的教育,被淘洗得煥然一新,甚至辨認不出口音。他寫的是「這一代」,而不是「這一個」。就單個人物而言,他們並不飽滿,有時候還略顯單薄,但是,他們代表了第一代城市人的日常生活與精神遊歷。於是,我們跟隨吳亞丁逡巡於城市的西餐廳、酒吧,或者興之所至駕車去郊野,去海邊度假,目睹各式各樣的人造空間與奇觀。他們在酒吧、夜總會、會所,縱情地享受生活,應該說,這也是四十年年來財富積累給年輕人提供的各種各樣的機會和窗口。享受本身,也是他們拚命工作的結果。在深圳,他們極大地透支自己的生命創造傳奇,他們理應得到的各種各樣的回饋。與此同時,吳亞丁也強烈地覺察到了,對於物質的毫無抵抗的崇拜,對於成功的單一定義,對於金錢的迷戀,某種程度上造成了城市精神的單一維度與損耗。對此,他痛心疾首,以至於不得不跳出來喋喋不休予以批判。
城市,或者說現代,往往也意味着風險。人們會經常遭遇到各種各樣的危機。《出租之城》中的空難事故,說不清緣由的自殺等等,將城市與城市的脆弱點染出來。正因為此,生活這座城市裏的人也是孤獨的。吳亞丁常常會寫到一見鍾情,或許,正是因為生活在城市的人太孤獨了,每一個人都是單個的原子化的個人,很難和別人建立聯繫,小說中的人物就格外渴望艷遇,渴望在城市裏和陌生人建立情感的聯繫。可是,這聯繫卻如蛛絲網一般脆弱,常常被命運之手粗暴地打斷。因此,吳亞丁熱衷於寫感情。友誼帶給人的溫暖,愛情帶給人的激情、迷茫與折磨。他長久地註視一個人的內心,將纖細的情緒變化巨細無遺地向我們傾訴。吳亞丁的創作與他書寫的城市、遊盪在城市的現代人具有同構性,他見證了我們這個時代蓬勃的慾望與漂浮不定的人性。
正是意識到了城市生活的複雜性、多樣化與多維度,吳亞丁相信,在城市生活的人是需要離開的。在《出租之城》中,葉蟬要坐上火車,來到遙遠的荒野中,與城市拉開足夠長的空間距離,才有可能重新打量城市,重新思考城市對我們究竟意味着什麼。雖然出走是暫時的,畢竟,他的根已經深深扎入到城市的土壤,但出走本身,也是一種反抗和抵抗,是對於城市未來的新的精神的想像和建構。
作者:岳雯,文學博士,中國作家協會創研部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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