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的拘謹自不必言。較諸秦俑,武官多的是以肥胖為表徵的雍容,少的是像狼一樣只剩筋骨的兇狠。有唐一代和北宋時期中國的個性特徵和樣貌,就這樣通過帝王陵寢前的石刻造像,準確地說,通過這些被記錄下來造像的影像,穿越千年時光,被今人感知和解讀。
日前,一場以「唐宋帝王陵」為主題的楊艦、雷國建師徒二人攝影雙個展,像初冬的暖陽一樣,緩慢了貴陽匆匆的形色。特別的是,這些影像均由作者刻意選擇的「傳統膠片」和「黑白」記錄方式產生。有評論指出,或許正是這「傳統膠片」和「黑白」,恰恰是進入這些石刻造像所蘊含的歷史信息的最為貼切的路徑?■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周亞明(部分圖片由雷國建提供)
自公元618年至907年,是大唐歷時289年的生命歷程。其開創伊始宏大中失諸細節的簡陋、鼎盛時的雍容而趨精緻、臨終結時的委頓和粗疏,均在大唐十八帝陵這一獨特場域可以體會。
「你必須用膠片來拍攝它」
選擇或愛上拍攝大唐十八帝陵似乎無需特別的理由,理清這些帝陵之間的脈絡也並非難事。包括武則天,唐一朝共有21位皇帝。除晚唐兩帝葬身京城之外,另外19帝均安葬於京城長安即今日西安附近6縣,大約呈弧形一字展開,東西連綿100餘公里,幾乎與渭水漢九陵成平行一線,而與長安帝宮構成扇面與扇墜之意趣。其中,武則天與先皇高宗李治夫妻合葬一處即乾陵,所以雖有19帝而陵寢則只有18處,此即坊間所謂關中十八唐帝陵等說法的由來。
去之前做了功課,所以雷國建了解這些並不難。雷國建是本次雙個展的一半,身份是徒弟。他2017年11月開始走進關中十八唐帝陵。記得是在冬天,第一處拍攝的是崇陵。這是一次興奮而失敗的嘗試。當他興致勃勃地拿出拍回來的照片,卻被師傅一票否決,「不成型,只是一組遊客照,不是作品!」
「你必須學習用膠片來拍攝它!」師傅名叫楊艦,這樣發話。雷國建的反應,是迅速購置了全套傳統膠片拍攝、洗印設備,從零開始,從頭再來。
搶在鐵柵欄圍擋之前
2019年1月,雷國建接到陝西資深帝陵文化研究者楊明的消息,稱為保護帝陵石刻免遭損毀,當地正在實施鐵柵欄圍擋工作,可能給拍攝帶來不利影響,云云。
把散落各處的石刻構件找回拼成原狀,並用鐵柵欄圍擋,令遊客既可遠觀又免褻玩,其避免進一步損毀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但對於攝影而言,至少存在很多柵欄遮擋鏡頭無法避開的尷尬,所以雷國建得馬上行動,得趕在鐵柵欄圍擋之前完成拍攝。
雷國建同時注意到一個統計。該統計說,關中十八唐帝陵和河南鞏義的北宋七帝八陵,原有各種石刻1,000餘件,七帝八陵還被譽為世界最大露天石刻博物館,但遺憾的是,因種種原因,這些石刻目前僅存不到一半。
消息就是命令。有了空前的緊迫感,雷國建第一時間買好機票,一頭扎進唐建陵所在的陝西省咸陽市禮泉縣城東北15公里處的建陵村石馬組,找到一戶董姓老人的窯洞住下來。他看到那些石刻周圍已經在平場了,應該很快就會裝上鐵柵欄,所以他的拍攝就變成了不折不扣的「白加黑」即白天夜晚連軸轉模式。早上是董老爺爺夫婦煮的紅米粥,中餐是菜饃饃,南方的小伙吃不慣,只好買來方便麵和餅乾一類充飢。睡在自己帶去的睡袋裏,很冷,一個多星期沒有洗過澡,拍完的時候,雷國建已經像一個野人了。
從2017年至2020年,1,000多個日日夜夜,雷國建先後往返陝西各地凡十餘次,河南鞏義四五次,每次都在一周至十來天時間,搶拍建陵即是其中的一個細節。值得一提的是,雷國建雙腳踏訪各處帝陵,不厭其煩,將各處石刻一一拍攝在案。或許不經意間,創下一個世界攝影界、史學界的第一或「唯一」也未可知。
刻意選擇的記錄方式
雷國建師徒,走在三尺大雪的蒲城道上,目標是這裏的睿宗橋陵、玄宗泰陵、憲宗景陵和穆宗光陵。雷國建2015年正式拜同事楊艦為師,彼時師傅已是40餘年「攝齡」的業界老前輩了。選擇在這樣的雪天出行,師傅的考慮是讓徒弟感受到那種時空交疊的厚重感。師徒二人各自背着幾十斤的設備,踩着咔嚓咔嚓的積雪,撲哧撲哧喘着粗氣,好似取經的行者。「取經」其實更像「重拾」。在師傅看來,膠片,是對時間的尊重。他固執地認為,唯有膠片能夠捕捉那一份千年歲月的沉澱。雪訪蒲城,也就更具踐行傳統膠片捕捉歲月沉澱的隱喻意味。
不僅如此,這對師徒還堅持自己動手,完成洗印全過程。「膠片的不精準、不確定和不可預期使其沖洗的過程更加鄭重其事,也讓結果中難以預料的成分增加。這種意外有時帶來遺憾,有時帶來的是驚喜。因為惴惴不安,這個過程充滿了儀式感。而膠片復古的老派,是那麼講究,清明澄澈,慢條斯理,真實而厚重,也唯有膠片的氣質吻合唐.宋帝王陵」,雖鬢髮飄雪但面容紅潤的師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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