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網記者 劉蕊 河南報道)素有「文壇常青樹」之稱的劉心武日前發布了他的最新長篇小說《郵輪碎片》。今年78歲的他接受河南「天一文化講壇」邀請,在鄭州圖書館舉辦了「為時代畫像——劉心武六十年創作談」的分享會。分享會前劉心武接受記者採訪表示,自己想借分享會的機會從個人角度總結自己六十年的創作,同時透露了自己的「私心」,「怕得阿爾茨海默症,保持用腦的機能,保持生命的活力。」
碎而不散地記錄時代
劉心武在中國當代文壇具有特殊的影響力。他的《班主任》,開創了「傷痕文學」的創作流派,至今仍被很多人記憶猶新,也不斷出現在各類考試題目中;他的《鐘鼓樓》,獲得第二屆茅盾文學獎,與《棲鳳樓》《四牌樓》並稱的「三樓系列」被譽為「新時代的北京風情畫」;他的《揭秘〈紅樓夢〉》通過電視媒介進入千家萬戶,掀起一股「紅樓熱潮」。
如今,78歲的劉心武再次以一部新長篇《郵輪碎片》近距離描寫當下中國,以447個碎片勾勒中產階級崛起的隱秘,用郵輪旅遊致敬改革開放帶給中國的變化。「郵輪」既可以看作一個承載着中國人歷史和現實的「海上大觀園」,又可以看作象徵中國社會在完滿自足中逐步走向開放和包容的過程。而「碎片」既是小說的結構,又是適應碎片化閱讀時代的表現。
劉心武自稱在文學上沒有什麼雄心,「我的作品任人評說,對標籤並不在乎」。他的興趣是記錄當下。「寫作對我來說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的所見所聞慢慢發酵,形成一個素材積累,「然後緣分到了,靈感來了,自然就開始流動出你的文本了,小說也就寫完了。」
《郵輪碎片》便是他對最近生活觀察的產物。改革開放以後形成了一個新的族群——中產階級,「他們通過勞動獲得閑工夫。這個小說就反映了新興中產階級的消費習慣,他們的人際關係,他們的文化趣味,這個實際上也是改革開放的成果。」
今年78歲的他把自己定義為是「退休金領取者」,「就是一普通存在,就是活着啊,睡覺、與朋友親戚來往,上街遛彎。」對於劉心武而言,沒有所謂的「體驗生活」,他每天都在「正常地生活着」,也因此他從未感到過寫作寫不下去,或者寫作資源枯竭。
「不去觀察潮流,就會出局。」劉心武雖然自稱已經邊緣化,但他還是希望不論是自己的表達還是文本都能與當下潮流有「交集」,「就像兩個不同的圓,雖然圓心不同,半徑不同,但我還是希望能夠有所交集。進入到重疊的『葉子瓣』中」。劉心武邊說邊用手比劃著。
在《郵輪碎片》里,劉心武採取了「碎片式」的呈現方式。劉心武說,這是受年輕一代的影響,大家現在很習慣碎片化的手機閱讀,「在新的閱讀趣味面前,我選擇去迎合而不是拒絕。」青年作家石一楓評論說,《郵輪碎片》碎而不散,貌似隨意,實則嚴謹。「看似很隨意的寫法,實際上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沒有漏洞,無論是人物還是故事,都很嚴謹,草蛇灰線、前後呼應。小說名為碎片,實際上神魂不散,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單獨拎出來,都能構成一個完整的小說。」
無嗔無怒地面對人性
劉心武的好友梁曉聲稱劉心武寫人物到了一種無嗔無怒的冷靜狀態,讓人受益。
劉心武也告訴記者,他並不「尖銳」,而是個「溫潤」的寫作者。「我現在對自己以外的他者,對自己以外的生命,基本都能包容。我承認已經修鍊到盡量都包容的境界。」在《游輪碎片》里沒有絕對的「好人與壞人」,即便是令讀者討厭的教授宙斯,劉心武作為敘述者並沒有討厭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困境。」
劉心武的「無嗔無怒」是他從《金瓶梅》中學到的。他說,《金瓶梅》的特點是筆觸冷靜,生者自生,死者自死,還原生活本身的面目。《紅樓夢》很多都是從《金瓶梅》演化而來的。
劉心武說,人性是不變的,文學功能就是開掘人性。「人性是很難琢磨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這麼多年了,為什麼文學不死?就是因為人性永遠不可能像其他學科一樣,能夠探討出一個大家都認可的規律、意義或者是定理、公式,這是文學永遠會存在,作家永遠會存在的理由。我無非就是其中一個喜歡寫作的人也來參與罷了。」
正是劉心武的溫潤,讓他能夠以平和的心態面對文學界的「起起落落」。「文學沒有必要轟轟烈烈,不斷引起大波瀾。」劉心武認為,當下「文學的衰落」是一種正常的存在。不但在中國,在其他國家也有圈內知名而民眾不知的情況。他說,科技在進步,白紙黑字的創作變成了敲擊鍵盤,人們有了新的閱讀和寫作習慣,這些新的情況都是你我無法抗拒的。「每一代老去的人都會被下一代人看不慣,人類就是這樣地進行生命更迭。文學也是如此。」
讀冷書找共鳴
在講座中,劉心武講自己60年的創作經歷分成了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1958年到1976年;第二個創作階段是1973年到1976年;第三個階段是1977年到1990年,80年代達到高潮,第四個階段就是2000年到現在。
劉心武說自己「從小寫到大」。自己的處女作是1958年一篇關於對蘇聯文學作品《第四十一》的讀後感。他說,當時自己是中學生,在這之前,已經有過很多次被退稿的經歷,宿舍大院傳達室經常有一大摞退稿信,甚至被嘲笑「快看,劉心武的退稿又來了。」
但劉心武不怕失望堅持寫,《第四十一》在當時是比較冷僻的書,他讀了以後寫了篇隨筆投稿雜誌,成功發表還登上了封面導讀。由此,劉心武得出一個寫作心得「要讀冷書」,「我的第一篇文章就是讀冷書形成的,希望大家能夠從書海中找到契合自己性格、能夠產生共鳴,不那麼流行的書。」
劉心武在第一階段不斷投稿。散文、隨筆甚至評論都有所嘗試,作品發表在人民日報、大公報、北京晚報、光明日報等各個報刊。
1977年,短篇小說《班主任》橫空出世,被認為是「傷痕文學」的發軔之所,在劉心武自己看來,這只是因為他是那個時代最早用作品發出「救救孩子」的吶喊。「這個作品放到現在來看,文本僵硬、文學性差,但我當時就是希望中國及下一代不要和古典文化、1919年以來的新文化、『17年文化』、外國文化這四種文化切斷了聯繫,呼籲恢復這一代、下一代和這四種文化的關係,這些文化里有很多優秀的營養和價值。」
憑《班主任》,劉心武火遍全國,高峰期一天收到3麻袋全國各地讀者的來信;幾年後,長篇小說《鐘鼓樓》藉着一場12小時的衚衕婚禮將時代變遷下北京市民的風貌展現殆盡,一舉斬獲茅盾文學獎。2014年出版的長篇小說《飄窗》,從一個飄窗的視角管窺社會的三教九流。最新長篇《郵輪碎片》近距離描寫當下中國,用碎片化結構多側面勾勒中產階級崛起的隱秘。
現在劉心武給自己確立的寫作四棵樹是:小說、散文隨筆、紅樓夢、建築評論。「雖然很邊緣化,但我很快樂的寫作。」
對於為什麼要研究《紅樓夢》和《金瓶梅》,劉心武說,要「賭一口氣」。 「當時流行的是『兩卡四斯』,卡夫卡、卡爾維諾,喬伊斯、普魯斯特、馬爾克斯、博爾赫斯,很多人在和我談論外國文學,我就想要賭一口氣。」劉心武說,他覺得要讀母語的、用方塊字鑄就的經典小說,從《紅樓夢》一路而來,還找到了《金瓶梅》,更是從中學到了不少冷觸筆法,「《紅樓夢》寫生活流,吃飯、喝茶、吃飯,但實際上寫人物內心深處的鬥爭。《郵輪碎片》也有一些類似的東西,體現人的內心、人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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