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子洋
富東街貼在幾所學校之間,是一條狹窄的小巷。街道前段鋪着一塊塊小巧的紅磚,無數雙腳日復一日踏過,磚面被磨得溫潤平滑。走到中段,紅磚路便銜接上灰撲撲的水泥地,兩種材質相接的界線簡單又分明,像一道淺淺的刻痕,把這條窄街分成兩片不同的觸感。街道並不寬敞,兩旁低矮的店舖與牆垣夾出狹長的空間,平日安靜得只能聽見風掠過牆角雜草的細響,可一到午飯鐘聲響起,整條街便一下子熱鬧起來。
鐘聲一飄出校園,原本靜寂的富東街頃刻間湧起滾滾人潮。成群的青春面孔湧出校門,腳步踩在紅磚之上,敲出連綿清脆的響聲。我常常夾在人流當中,隨着眾人的步伐穿過富東街,走到街尾的街市買午飯。磚縫間藏着薄薄一層青苔,陽光從樓宇的縫隙傾瀉而下,在紅磚地面投下碎金般的光斑。我們往前走時,那些光影便隨着腳步流轉晃動,在腳底閃動。街邊的小食店紛紛捲起鐵閘,熱氣裹着食物的香氣緩緩漫開,飄浮在半空,同學們的談笑聲此起彼伏,在這條窄巷裏翻湧、迴盪。
正午的日頭越來越烈,紅磚吸飽陽光,腳底能感受到一層溫熱。同學們在街道裏來回穿梭,有的停在小攤前挑選飯食,有的和身邊好友低聲討論剛剛結束的測驗,也有人緊緊攥着零錢,快步朝市場的方向趕去。這條小小的街道,裝滿我們午間飢餓時的期盼,紅磚托住一雙雙匆忙的腳,水泥地接住飄落的樹葉與碎紙,在喧鬧之中靜靜躺着。
等到放學時分,又是另一番景象。下課鐘聲落下的剎那,我們如離弦之箭從校門奔進富東街。書包在背後隨奔跑的動作輕輕晃動,歡呼與笑語撞在兩側牆壁上,來回飄蕩。有的同學跑着跑着放慢腳步,彎腰拾起磚路上飄落的樹葉;有人一邊向前疾奔,一邊和同伴約好隔天碰面的時間。我也曾混在這群奔跑的少年之中,風擦過耳畔,腳下的紅磚向身後飛速退去,整條街巷都浸在少年蓬勃的氣息裏。
偶爾我會刻意放慢腳步,不跟隨人群向前奔馳。安靜站在街中,望着陽光緩緩移動,凝望紅磚與水泥地相接的那道線,看往來的身影在流動的光影裏來去。富東街從來沒有繁華大街的耀眼模樣,它只是夾在學校與市場之間的一條小巷,紅磚帶着細微的粗糙,水泥地布滿細小裂痕,牆角還有野草悄悄鑽出來生長。它承載着屬於我們這段短暫熾熱的校園時光,承載午間飄蕩的飯香,放學時疾奔的身影,還有我們無數次往返穿梭的足跡。
日子一天天流走,上下課的鐘聲依舊準時響起,人潮依舊湧入又散開。陽光來了又離去,磚面上的光影反覆更迭,這條小小的街道安靜守在這裏,接住我們一代又一代學生的腳步與笑聲。或許多年以後,課本裏的知識會慢慢變得模糊,但我一定會記得富東街這條窄巷,記得紅磚面上流動的日光,記得午間瀰漫的食物香氣,記得放學那一刻,我們懷着滿心雀躍奔過這條街道。
作者為香港教育工作者聯會黃楚標中學中五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第五屆學員。
評論( 0 )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