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民燕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街頭烤紅薯的香氣便開始瀰漫,這也預示着冬天已真正來臨。
小時候,每到挖紅薯的季節,我總會跟着母親下地勞作。她掄起鋤頭,土裏的紅薯便被喚醒,好不神奇。有一回,母親一鋤下去,翻出來一串,大大小小七八個,擠擠挨挨,像一窩老鼠。我蹲下去,掰一個,笑一聲,將它們挨個撿進背簍裏。回去後,母親把紅薯倒在院子裏,太陽一曬,裹在紅薯身上的濕泥慢慢乾了。拿起兩個輕輕一碰,泥土便簌簌地掉下來。
那年月,沒什麼零食。紅薯就成了不可多得的香甜。我選好一個圓滾滾的紅薯,清洗乾淨,「咔嚓」啃上一口。紅薯脆脆的,極甜。母親說:「生冷的東西吃了容易拉肚子。」於是,她開始變魔法,選出一些上好的紅薯,洗淨,切成條,放在鍋裏蒸。我守在灶台邊,看蒸汽從鍋蓋縫裏鑽出來,一股甜絲絲的味道在廚房裏散開。 待紅薯剛熟,母親便把它們倒在竹篩上,均勻攤開。回頭見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寵溺地說:「別動,燙。」饞嘴的我偏要拿一根,沒想到被燙得直跺腳,又捨不得扔,連忙塞進嘴裏。
紅薯條在太陽下曬上一兩天,表面半乾,回鍋蒸一次,再曬。待它變成了深琥珀色,像一根一根被陽光浸透的蜜蠟,便大功告成了。這時的紅薯條吃起來軟糯香甜,好過癮,成了我童年裏最金貴的零食。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天寒地凍,家裏沒暖氣,我便在灶台邊搭了張板凳寫作業。母親從地窖裏拿出兩個紅薯,用火鉗撥了撥柴灰,把紅薯埋嚴實,又在上面添了幾根細柴。我寫幾個字,便抬頭看一眼灶台,再寫幾個字,又看一眼,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呢?母親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說:「不着急,好東西,需要時間。」我似懂非懂,圓圓的臉蛋被柴火烤得通紅。
兩個紅薯在裏面受熱不均,掏出來時,有些地方熟了,有些地方糊了,還有些地方半生半熟。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紅薯的香甜早已讓我迫不及待。剝開皮,咬一口,燙得直哈氣,又捨不得吐掉。不一會兒,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
長大後,我離開了故鄉。有一年冬天,在路邊遇見了一個烤紅薯攤,爐子在暮色中冒着熱氣,紅薯的香甜像冬日裏的一抹暖意,遠遠地,襲了我一身。買一個,掰開,一口咬下去,紅薯軟軟的、糯糯的,還是記憶中的味道。
我捧着紅薯,站在路邊,忽然覺得,每次掰開紅薯,就像打開一個冬天,那麼香,那麼甜,那麼暖。於是,我掏出手機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媽,周末我回家,咱們一起挖紅薯。」電話那頭,她愣了愣,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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