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特約記者 張浩)當地時間10月29日至30日,突厥國家組織第13屆元首峰會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召開。土耳其、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四國元首出席峰會;阿塞拜疆派出外長參會;觀察員國土庫曼斯坦、匈牙利派遣代表與會。峰會同步舉辦外長、經貿、交通、文化等多場部長級配套會議,會後對外發布《安卡拉宣言》。「我們的未來和過去一樣,我們的成功和困難一樣,都是我們共同擁有的。我們必須努力以互利共贏的方式擴大我們的共同利益,同時兼顧我們每個成員國的民族敏感性。」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在峰會上如是說。
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在本次峰會提出,邀請俄羅斯成為突厥國家組織觀察員。他的理由是,在俄羅斯境內生活着多個突厥語族群,俄方長期推進大阿爾泰計劃及相關人文研究,若吸納俄方以觀察員身份參與對話,將有助於拓寬組織溝通渠道,豐富多邊交流的層次。托卡耶夫同時還強調,突厥國家組織不是軍事聯盟,未來也不應成為軍事聯盟,這是哈薩克斯坦的明確立場。
這項提議拋出後,在會場內外引發熱議,但並未形成共識。它只是一項口頭倡議,峰會沒有安排相關表決程式,在最終的《安卡拉宣言》也沒有寫入相關內容。從流程上看,觀察員身份加入需全體成員國協商一致,本次會晤各方沒有就此達成統一意見。
平衡區域格局免組織走向陣營化
該提議由托卡耶夫拋出,並不難理解。哈薩克斯坦長期奉行平衡外交,既要依託突厥國家組織拓展同突厥語國家的經貿、人文聯繫,也始終重視和俄羅斯的傳統聯繫。托卡耶夫這一提議,也被外界視作哈方平衡區域格局、避免組織走向陣營化的一種嘗試,試圖在土耳其主導的突厥國家組織與俄羅斯依託大阿爾泰計劃構建的人文敘事之間,尋找相容的空間。值得注意的是,直至本次峰會結束,俄羅斯並未主動提交觀察員身份的入會申請,俄方也沒有針對這項倡議發布正式答覆。這意味着該設想目前還停留在投石問路階段,距離落地還有很長距離。未來能不能推進下去,既要看其他成員國的態度,也要看俄羅斯自身的考量。
《安卡拉宣言》錨定合作方向
本次峰會通過的《安卡拉宣言》,以「突厥世紀:語言、思想與行動上團結」為主題,重申尊重成員國主權、領土完整、不干涉內政的基本原則,繼續以《突厥世界2040願景》作為長期合作總綱領。埃爾多安作為東道主,提出應當依託組織平台,釋放區域經貿與聯通潛力,把聯合產業專案落到實處。其中,互聯互通與產業投資是本次峰會宣言中着力強調的核心。文件提出做強跨裏海「中間走廊」,推動其與巴庫—第比利斯—卡爾斯鐵路銜接,同時支持贊格祖爾走廊、中吉烏鐵路專案發展,持續簡化通關手續,打造貫通歐亞的多式聯運物流通道。峰會同步提議採納「突厥世界—100」計劃,落地100項戰略性聯合投資與工業專案。
安全、科技與人文合作同樣寫入宣言。托卡耶夫在峰會上指出,當前全球地緣政治局勢日趨緊張,中東地區形勢、特別是霍爾木茲海峽周邊的對峙進一步複雜化,正對突厥國家之間的經貿往來和交通物流聯繫產生不利影響。在峰會上各方還商定合力打擊恐怖主義、毒品走私、網絡犯罪,籌建突厥國家組織網絡安全理事會;成員國確認聯合研製的OTS‑SAT衛星已完工,將攜手推進人工智能(AI)、數字基礎設施合作。人文層面,依託突厥文化國際組織、突厥學院,持續開展語言研究、文化遺產保護、青年學術交流。宣言也就加沙、敘利亞、塞浦路斯等地區熱點表達立場。
整體來看,本屆峰會和這份《安卡拉宣言》延續突厥國家組織經濟、人文優先的路徑,以一批可落地的產業專案充實合作內涵。但宣言僅為共識性文件,專案融資、各國產業政策協調、利益分配等現實難題仍待化解。
「突厥世界—100」育本土製造能力
這次峰會提議啟動「突厥世界—100」計劃,以推動成員國之間產業與投資領域的務實對接,以專案化方式來夯實經濟合作根基。這項雄心勃勃的規劃囊括100個戰略性聯合投資與工業專案,主要瞄準區域資源稟賦與產業短板,重點布局稀有礦物精深加工、綠色能源裝備本地化生產等方向,意在依託區域內豐富礦產資源,拉長產業鏈條,減少關鍵工業產品對外依賴,培育本土製造能力。
與會各方提出,要統籌資金渠道,引導土耳其投資基金以及相關國際金融機構資源向「突厥世界—100」計劃傾斜,為聯合產業專案提供融資支撐,打通資本落地通道。計劃兼顧資源開發、工業製造與能源轉型多重目標,與跨裏海「中間走廊」物流網絡形成聯動,打通資源、工廠、市場之間的銜接。
「突厥世界—100」計劃作為突厥國家組織在經貿領域新的合作抓手,意在跳出單純的貿易往來,走向聯合工業共建。不過專案清單落地、資金籌措、各國產業政策協調都還存在不少現實考驗,後續能否持續推進,仍取決於成員國之間的政策協同與投資意願。
在本次峰會上,埃爾多安強調,語言守護共同文化遺產,思想凝聚共同目標,行動讓共識轉化為成果。這份悠遠的願景,為突厥國家組織標出前行的理想坐標。只是從文化共鳴到步調一致,中間橫亘地緣格局與各國自主選擇的重重考驗。理想的藍圖已經鋪展,未來能否把語言、思想的同步,兌現為協同一致的行動,還有待時間來作答。
現有5成員國 非軍事政治結盟
突厥國家組織是旨在促進各突厥國家合作的國際組織,該組織的創立理念最早由哈薩克斯坦前總統納扎爾巴耶夫提出,並於2009年10月3日正式於阿塞拜疆納希切萬自治共和國成立。2021年完成更名,正式啟用「突厥國家組織」這一名稱。該組織現有5個正式成員國,分別是土耳其、阿塞拜疆、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斯坦;觀察員國為土庫曼斯坦和匈牙利。秘書處常設土耳其伊斯坦布爾。
根據章程,突厥國家組織不構建軍事同盟,不以政治結盟為目標。組織實行協商一致的決策規則,重大事項需要全部成員國達成共識方能通過,任何成員國均可對相關提議形成阻滯。各成員國均保持完整主權,外交與安全政策由各國自行決定。觀察員國可參與部分議題的交流討論,但不享有表決資格。
組織的合作議程偏向經濟與功能性議題,重點推進區域聯通、能源協同與產業對接。各方持續探索跨境運輸通道協同、能源基礎設施互聯互通,涵蓋礦產開發、新能源製造、數字技術合作、糧食安全以及生態治理等領域。
各類分級會議構成組織的運轉主軸。元首峰會是最高對話平台,定期匯總共識、發布聯合宣言;外長會議、專項產業會議、文化會議常態化接續舉行,負責細化峰會提出的構想,形成可執行的工作方案。峰會產出的宣言屬於共識性文件,沒有法律強制效力,合作專案落地仍需成員國之間另行簽署備忘錄、落實配套資金與國內審批程式。
【浩海觀瀾】突厥國家組織:文明敘事與地緣約束下的兩難
突厥國家組織已從早年的合作委員會演化成常態化多邊平台,以經貿聯通、產業專案、人文交流為主要抓手,推出《突厥世界2040願景》、「突厥世界—100」等一系列規劃,然而在國際政治和學術界的審視之下,其背後依託的文明敘事,以及身處歐亞腹地的地緣約束,仍存在質疑與爭議。
「突厥共同體」 敘事的脆弱
從學術角度看,最持久的質疑,集中在組織賴以凝聚共識的「突厥共同體」敘事本身。語言學和內亞史學者反覆提醒,突厥只是一個語言學意義上的語族概念,並不天然等同於單一、連續的文明共同體。歷史上的突厥汗國是流動性很強的遊牧聯盟,族群成分複雜,後續不斷分化與融合。即便今天,突厥國家組織內各成員國境內族群構成、宗教傳統、歷史記憶、國家認同差異巨大。土耳其、阿塞拜疆、中亞各國雖然共用部分突厥語族語言元素,但各自已形成獨立的民族國家敘事,擁有截然不同的現代國家建構路徑。
當多邊合作刻意放大語言同源的想像,試圖把語言學分類升級為文明及政治層面的共同體敘事,就容易觸碰泛突厥敘事的風險邊界。對於中亞主權國家而言,維護本國獨立的國家身份是外交底線,他們願意參與物流、能源、投資等務實合作,卻對任何超國家的文明整合保持高度警惕。這種內在張力,決定文化認同只能是交流紐帶,很難成為政治一體化的黏合劑。
歐亞腹地的地緣桎梏
除敘事自帶的內在矛盾,該組織始終被嚴苛的外部地緣環境所約束。突厥國家組織所處的區域,毗鄰俄羅斯、伊朗、中國等區域大國,地緣格局盤根錯節。俄羅斯作為蘇聯空間地緣政治影響力的主要繼承者,長期關注突厥國家組織的人文議程、身份敘事向外擴散帶來的影響,擔心相關敘事攪動其國內及獨聯體地區的民族關係與地緣秩序。正因如此,哈薩克斯坦等中亞國家堅持平衡外交,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在本次安卡拉峰會上提議吸納俄羅斯成為觀察員,正是這種平衡思路的體現,即試圖在突厥國家組織的對話框架裏,為俄羅斯留出溝通窗口,以俄羅斯平衡土耳其,避免平台滑向選邊站隊的對抗性陣營。
目前來看,即使俄羅斯不加入,突厥國家組織也未必能成長為專門針對俄羅斯的地緣集團。中亞各國有着多重多邊選擇,上合組織、歐亞經濟聯盟等機制同樣深刻影響各國的安全與經濟議程,沒有國家願意單方面綁定在突厥國家組織框架內,犧牲與周邊大國穩定的關係。組織自身也在制度上刻意設置防火牆,明確不打造軍事同盟、不組建聯合武裝,所有重大決議需協商一致,這本身就是對外部地緣壓力的主動調適。
轉向務實合作的折中選擇
安卡拉峰會上,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正式提出「突厥世界—100」產業計劃,疊加中間走廊聯通規劃,代表該組織將以經濟務實合作為發展主線,試圖用實實在在的投資和物流專案,來沖淡地緣敘事色彩。但敘事層面的先天難題和外部地緣約束不會因此消失,成員國可在經濟議題上尋求共識,卻很難在文明認同、大國關係這類敏感議題上形成統一立場。
突厥國家組織未來能走多遠,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成員國能否守住務實合作的邊界,把平台限定在經貿、交通、人文交流的功能性範疇,而不是繼續放大帶有擴張色彩的文明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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