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清思】從「真假千金替嫁」看通俗創作套路與創新

古裝愛情劇《逐玉》今年春季大熱，「我殺豬養你」成為流行金句。女主角田曦薇最近再有新劇《嫁金釵》推出，這次她一人分飾兩角，演的是真假千金替嫁，雙生殊途。劇版在原作基礎上新增真假千金與替嫁情節，改動幅度甚大，但「倒夜香的真千金」與「侯府嬌養的假千金」的角色設定反差強烈，無疑更易製造話題。

明代傳奇有鯉魚精扮「假千金」

真假千金替嫁的情節，並非當代所創。明代傳奇《魚籃記》就講述了鯉魚精化身丞相之女金牡丹，與書生張珍結親，因而引發真假牡丹之爭的故事；此案由包公審理，過程中更出現了真假包公。到了二十世紀，越劇《追魚》據湘劇《追魚記》移植、經劇作家安娥改編；甘國亮則監製了電視劇《無雙譜》，其中三個單元故事之一便以《追魚》為藍本。

在世界文學裏，真假主人公的設定由來已久。普羅普（Vladimir Propp）在1928年出版的《民間故事形態學》（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中，分析了一百個俄羅斯民間神奇故事所共有的敘事模式。他發現，人物的功能是故事中恒定不變的因素，而其他部分（例如年齡、性別、職業、身份及其他特點和屬性等）都是可以變化的。功能的總數有限，排列順序也相同。他由此整理出三十一項敘事功能和七種行動範圍（角色），而後者包括了英雄和假英雄。

假英雄的核心功能是冒充與偽裝：真英雄致力完成艱難任務（擊敗惡龍或尋找法寶），但假英雄會企圖進行欺騙，竊取功勞，騙取地位或未婚妻（公主）；在故事尾聲，假英雄被揭穿，受到懲罰，由此襯托真英雄的純潔、勇敢和正統性，確立正義戰勝虛偽的圓滿結局。有趣的是，《魚籃記》原作中假冒金牡丹的鯉魚精最後被收服，而到了《追魚》卻寫「假小姐」的「真情」，觀眾會同情那條魚。

當下流行的「真假千金替嫁」故事模式，不過是把假英雄換了性別與衣裳。現在只要打開AI（人工智能）短劇平台，觀眾即可找到一系列背景設定不同、但情節幾乎完全一樣的作品：中國古代貴族庶女為嫡女替嫁暴虐皇帝，西方奇幻世界平民人類親女為養女替嫁嗜血的狼人之王，意大利政商名流威脅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代繼母之女聯姻黑手黨霸道總裁。時代、地域、身份、名字、外貌、階級，甚至性別，都是可變的；只有核心的敘述功能不變。身處同一家族卻受差異對待的二人（有無血緣關係皆可，主僕也行），其中一方在最初階段受到苛待，被另一方欺侮和算計，卻在替嫁後受到配偶厚待，比另一方更為幸福。

AI時代拚「反套路」

如何在觀眾熟悉的框架之內求新求變，是通俗創作的恒常挑戰。近年AI短劇的發展一日千里，彷彿所有人都能成為導演。當大部分工序均可交給AI代勞，真正值得重視的是偏離的創意。生成模型的邏輯本質是向高頻樣本靠攏，訓練數據參照既有的網文和影片，愈多人寫過的橋段，愈容易被生成。如果製作者給出的提示詞圍繞套路標籤（霸總、重生等），就難免出現套路中的套路了。功能不變本不足奇，但如果連變數也千篇一律，就真的沒趣了。

●郭詩詠博士 香港恒生大學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