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民族大學美籍教授馬克·力文：在華二十餘年見證長征精神薪火相傳

編者按 長征不僅是中華民族的一部英雄史詩，還是震驚世界的偉大事件。中國工農紅軍在長征中所表現出來的大無畏的英雄氣概和艱苦卓絕的鬥爭精神，一直被眾多國際人士津津樂道，他們不同的視角為理解長征提供了別樣的洞見。今年時值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香港文匯報今起推出「外國人眼中的長征」系列，採訪多位與長征有關或重走長征路的外國人，從他們的個體感悟與觀察中，探尋紅軍長征的歷史價值、現實啟示，以及世界意義。

2005年，時年57歲的馬克·力文帶着一本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第一次踏上中國的土地。此後20餘年，他在中國生活、教學、寫歌，也一次次重讀這本影響自己一生的著作。「長征不僅是一場軍事遠征，也是一場穿越多民族地區的偉大社會實踐。」中國政府友誼獎獲得者、中央民族大學美籍教授馬克·力文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表示，長征途中，紅軍平等對待少數民族，尊重當地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在與各族群眾的交往中播下了民族平等與團結的種子。

20餘年的在華經歷，也讓他持續觀察到，這種「多元中團結」的精神正在當代中國延續。在他看來，這種在差異中凝聚共識、為共同目標攜手前行的力量，不僅是長征留給當代中國的一份精神財富，對於如今這個充滿挑戰、彼此又緊密相連的世界，同樣具有現實意義。

長征途中，紅軍曾經過苗、瑤、壯、侗、土家、水、黎、布依、仡佬、納西、彝、藏、白、羌、回、東鄉、裕固等十多個少數民族聚居區或雜居區。據史料記載，紅一方面軍長征中有132天行進在少數民族地區，約佔行軍時間的三分之一。在馬克·力文看來，這段特殊的行軍經歷，使長征的意義遠遠超出一場軍事遠征。紅軍不僅要翻越雪山、穿越草地、突破重重封鎖，也要不斷進入語言、文化、生活習俗各不相同的地區，與當地各族群眾打交道。而正是在這樣的接觸與交往中，中國共產黨和紅軍所秉持的民族平等理念得到了鮮明體現。

平等相待贏信任 當地群眾為紅軍帶路

令馬克·力文印象特別深刻的是，中國共產黨明確要求紅軍平等對待各民族，尊重當地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紅軍不得偷盜糧食、破壞寺廟，買東西要公平付錢，也不得冒犯當地的傳統或習俗。一次次具體的交往逐漸消除了隔閡、建立起信任。當地群眾更是為紅軍指路、提供幫助，一些少數民族群眾甚至加入長征隊伍。」

他提到，「彝海結盟」就是其中一個鮮明的例子。1935年5月，紅軍取道被國民黨視為「禁地」的冕寧彝區。時任中央紅軍先遣隊司令員劉伯承與彝族果基家支首領小葉丹在彝海邊按照當地習俗歃血為盟、結為兄弟。其間，為進一步宣傳紅軍的民族政策和主張，朱德總司令簽署發布《中國工農紅軍布告》，提出：「中國工農紅軍，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夷（彝）漢平民，都是兄弟骨肉……」在彝族群眾的幫助下，紅軍先遣部隊僅用一天便順利通過彝區。

珍視民族文化 並未削弱國家認同

如果說長征是馬克·力文認識中國民族關係的一扇窗口，那麼近20年在中央民族大學的教學經歷，則讓這扇窗口從歷史延伸到了現實。在他的課堂上，來自五湖四海的少數民族學生對本民族的傳統和文化有着強烈的認同感與自豪感。與此同時，這種對自身民族文化的珍視，並沒有削弱他們對於國家的認同。

「他們也切身感受到中國的發展給自己、家庭乃至家鄉帶來的變化。這與長征時期所體現的民族平等與團結精神之間，有着一脈相承的內在聯繫。」馬克·力文說。

更令他觸動的是，他接觸到許多來自中國西部和西南部高原、山區及邊疆地區的少數民族青年，他們年少時離開家鄉，來到陌生的城市求學，要適應新的語言和文化環境，也要面對家庭經濟壓力和繁重的學業。但是，他們並不只是把大學教育看作個人發展的階梯。他們希望掌握專業技能、傳承民族文化，甚至希望學成後回到家鄉，為當地建設、教育、文化振興和區域發展貢獻力量。「這種為共同進步而努力的精神，正是長征精神在青年一代身上的延續。」

而在馬克·力文眼中，長征也並非一段封閉的歷史，而是一種至今仍具有現實意義的精神。「長征精神體現在堅持不懈地確定目標，制定計劃以及向前推進，分析成功與失敗，再制定新計劃，如此循環往復。」從長征途中各民族之間建立信任，到今天不同民族青年為共同發展而努力，在馬克·力文看來，真正穿越時間而留下來的，正是這種在差異中凝聚共識、在共同目標下攜手前行的力量。

軍民相互扶持 守護「無聲」紅軍戰士

在採訪中，中國政府友誼獎獲得者、中央民族大學美籍教授馬克·力文分享了一個令他至今難忘的長征故事。幾年前，他應邀前往貴州遵義。在這個苗族、布依族、侗族等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他聽聞了一段特殊的往事，並探訪了一名來自江西的紅軍戰士的後人。

馬克·力文憶述，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長征途中負傷、無法繼續隨部隊前行的紅軍戰士。部隊走了，他留了下來。由於自己並非當地人，他擔心一旦開口說話，便會被人聽出「外地口音」，因此而暴露身份。「因此，他開始裝聾作啞，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而當地群眾沒有追問他的來歷，而是默默照料這名受傷的紅軍戰士，「既照料他的傷勢，也幫助他保持沉默」。

後來，這名紅軍戰士逐漸在當地生活下來，並向身邊人講述自己的經歷。直到他去世後，他的兒媳接過了講述的接力棒。「我就是從她那裏聽到這個故事的。」馬克·力文說。

在他看來，這個「很久沒有說話」的故事，是長征途中軍民情誼的一個溫暖切面。長征不僅是一段跨越萬里的征程，也是一段紅軍與各族群眾相遇、相識、相互扶持的歷史。那些發生在村寨裏的點滴往事，或許沒有寫進宏大的戰史，卻記錄下了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信任，也見證了長征精神在各民族群眾之間留下的深刻印記。

讓長征故事「走出去」 需讓外國人「走進來」

在中國生活20餘年，馬克·力文越來越相信，認識一個國家，最直接的方式莫過於走進真實生活，與生活在這裏的人面對面交流。從中央民族大學的課堂，到中國不同地區的城市鄉村，多年來，他接觸過來自不同民族、不同地區的青年，也一次次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寫進文章、譜進音樂，帶給海外受眾。

正因為如此，面對西方輿論中長期存在的有關中國少數民族的負面敘事，他並不主張把大量精力放在隔空爭辯和反覆「辯護」上。「我非常主張美國人和其他國家的人來中國，去旅行，和當地人交談，看看這裏的生活是什麼樣子，親眼看到真相。」馬克·力文說。

在他看來，與其讓不同敘事在輿論場上彼此碰撞，不如讓更多人真正走進中國，看看當地人的生活，聽聽普通人的聲音。真實而具體的生活，本身就是幫助外界認識中國的重要窗口。

這種「走進現場、親身感受」的理念，也貫穿於馬克·力文對長征故事國際傳播的思考。在他看來，長征不應只是停留在歷史書本和紀念館裏的一段往事。如果僅僅把它理解為一個「已經過去的傳奇」，便很容易忽略其中至今仍具有現實意義的精神內核——身處逆境時的勇氣、面對持續挑戰時的堅韌，以及為了共同進步而不只着眼個人利益的擔當。

「這種精神從未消失。它只是被賦予了新的含義，並不斷適應新時代的需要與夢想。」他說。

「到現場」感知今日中國 以連接取代隔閡

那麼，如何讓遠離這段歷史的海外受眾更容易理解長征？馬克·力文提到了自己曾經到訪的貴州遵義。他回憶，當地既有外國團體，也有大量中國遊客，其中不少中國遊客是退伍軍人，或參加過長征戰士的後代。「那裏有很多可供遊客參觀的地方——博物館、自然風景區，既講述長征的故事，也講述當地人民生活的故事。」

在他看來，這恰恰為長征的國際傳播提供了一個更加立體的思路。長征故事固然離不開戰鬥、路線和歷史人物，但如果希望讓海外受眾真正產生興趣和共鳴，也可以把長征沿線今天的自然風光、民族文化以及普通百姓的生活融入其中。讓外國遊客不僅能夠從展板和史料中認識長征，也能夠沿着這條路走一走，看一看今天生活在這裏的人們。

從「聽故事」到「到現場」，從了解一段歷史到認識今天的中國，馬克·力文認為，這種連接能夠讓長征變得更加可感，也讓海外受眾更容易理解：長征留下來的，不只是一段歷史記憶，還有一種至今仍在中國社會中延續的精神力量。

這也是馬克·力文20餘年來一直在做的事。無論是教學、音樂創作，還是寫作和跨文化交流，他都試圖把自己在中國看到的普通人、普通生活和真實變化講給更多海外受眾聽。「以理解取代偏見，以連接取代隔閡，以尊重取代無知。」對馬克·力文而言，讓不同國家的人真正走近彼此，或許正是講好中國故事最樸素，也最有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