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片）天下觀察 | 法國高中生封校、縱火、全國大亂 背後遠非「學生鬧事」那麼簡單

今年的法國，有點熱鬧。

九月中旬開始，巴黎近郊的一所高中，學生把校門口的垃圾桶堆起來，點火，堵住校門。然後這火就燒到了里爾、南特、馬賽、里昂。到了10月初，全法3700所高中裏，高峰期有891所被封鎖或停課。最離譜的是兩個學生的傷——一個15歲少年在朗斯的示威現場，手掌被炸斷。另一個16歲學生在圖爾封鎖學校時頭部中彈，右眼永久失明。

一群高中生，到底在抗議什麼？為什麼一場校園示威會演變成全國性的衝突？

故事的起點，要從九月初說起。

9月17日，巴黎近郊克雷泰伊的一所高中，學生發現新學期開始了，但教室不夠、老師不夠、課表排得亂七八糟。有人提議，把校門口的垃圾桶堆起來，堵住校門。這個做法很快被其他學校模仿。9月28日至29日，示威從巴黎大區蔓延至里爾、南特、馬賽、里昂等城市。里爾的學生在校門外焚燒垃圾桶和電動自行車，南特的學生封鎖了校門，馬賽的學生封鎖學校，之後當地示威升級，發生了縱火事件。

到了10月初，這場運動達到了高潮。10月6日，巴黎的示威隊伍從共和國廣場走到民族廣場，沿途有人向警方扔垃圾桶，警方用催淚瓦斯和震撼彈還擊，單是巴黎就有5.6萬人上街。全法3700所高中裏，高峰期有891所被封鎖或停課。學生組織「高中生工會聯盟」呼籲繼續封鎖高中，教師工會也呼籲罷工加入示威。

而在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個個具體到不能再具體的畫面。

一個28歲的老師在馬賽的遊行隊伍裏舉着標語，上面寫着：「我是老師，我的學生幫我抓教室裏的蟑螂」。她在採訪中說，今年她的班上有37個學生，每次開始上課她都得讓學生去隔壁教室找多餘的桌椅。一個17歲的女生對着法新社的鏡頭說：「我們在這裏也是為了聲援我們的老師，他們的工作量大到瘋狂，跟工資完全不成正比」。在里爾，高中生抗議的是「食堂價格太貴」、「夏天太熱、冬天太冷」的教室，還有宿舍裏的「臭蟲和壞掉的淋浴間」。

這裏有一個數據，聽完你就知道學生不是在鬧脾氣。法國教育統計部門的數據顯示，2024-2025學年，法國公立初高中共有9.8%的教學課時沒有正常進行，其中7.5個百分點——相當於1540萬課時——是因為教師缺勤後沒有人代課。一千五百四十萬個小時的課，就這麼沒了。

你聽出來了嗎？這不是什麼宏大的政治訴求，就是「我們想在一個能正常上課的教室裏學習」。

但法國政府一開始的反應是什麼？總理勒科爾尼說，抗議中出現暴力「不負責任」。內政部長說治安部隊的行動「尺度極為適度」。然後警方開始大規模抓人。9月29號一天，440人被捕，多數是未成年人。到10月初，累計被捕人數超過6500人，87%是未成年人。

事情真正變得有意思，是當學生受傷的畫面開始在網上瘋傳的時候。

先是圖爾那個16歲少年，右眼被防暴球彈擊中，永久失明。家屬說這孩子根本沒參與激進活動，直接起訴了「公職人員暴力行為」。而朗斯那個15歲的少年，是整場運動中最讓人揪心的畫面。10月5日早上，朗斯一所職業中學外，約有200到250名示威者聚集，與警方爆發衝突。根據警方消息人士的說法，這名少年當時撿起了一枚由防暴警察（CRS）投擲的防禦手雷（grenade de désencerclement），他本想撿起來扔回去，結果手雷在他手中爆炸了。他的左手掌和部分前臂被炸斷，隨後被緊急送往里爾的醫院，目前已脫離生命危險。

這枚手雷是警方用來驅散人群的。加來海峽省檢察官蒂弗里表示，他無法立即確定究竟是少年「撿起一枚過後在其手中爆炸的手榴彈，還是手榴彈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內政部長努內茲承認，這極可能是由震爆彈造成的，隨後宣布暫停警方在抗議中使用震爆彈，等待調查結果。法國國家警察總督察署——你可以理解成「警察的警察」——已介入六項涉示威執法的調查。

但你如果以為這就是一場「學生 VS 警察」的戲碼，那就想簡單了。

第一層，是錢的問題。法國政府正在推2027年預算草案，計劃削減大約540億歐元的財政支出。教育預算數字上增加了11億歐元，但中小學同時要削減1588個教師崗位。與此同時，公共債務利息支出一年增加約120億歐元。一個參與遊行的家長在鏡頭前問了一句特別扎心的話：「為什麼軍費有預算，醫療和教育就沒有？」學生喊的「老師不夠」，不是他們瞎鬧，是政府把錢花在了別的地方。

第二層，是政治博弈。距離總統大選還有七個月，極左翼的「不屈法國」第一時間站到了學生這邊，黨魁梅朗雄出現在示威隊伍裏，指責政府「下令鎮壓」。總理勒科爾尼反過來抨擊「不屈法國」呼籲擴大抗議，稱任何升級抗議的行為都「不負責任」。學生運動被夾在中間，成了一個政治角力的場子。

第三層，也是最微妙的一層：當政府發現壓不住的時候，它開始「認錯」了。10月7號，總理勒科爾尼公開說了一句話——「年輕人的憤怒並非憑空產生，任何人都能對他們的擔憂漠不關心」。他還說，教育是少數幾個在2027年預算中會增加經費的部門之一。

你看，從一開始說「不負責任」，到後來承認「憤怒並非憑空產生」，這個轉彎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而這場火，還燒出了法國。比利時列日，警方與示威學生發生激烈衝突，10月初以來已有至少139人被捕。希臘學生組織發動全國性罷課與示威。意大利都靈和羅馬的高中生打出「像法國那樣行動」的口號佔領校園，都靈學生組織明確提出「我們想效仿法國」。

所以這場法國高中生抗議，表面上是垃圾桶和催淚瓦斯，底下是教育經費的算術題、大選前的政治賬、和一代年輕人對「我們到底算不算數」的追問。那個15歲少年被炸斷手的瞬間，可能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在憤怒什麼——但有些憤怒，本來就不需要說得太清楚。

好，今天就聊到這。你覺得法國這場抗議，是學生鬧事，還是政府欠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