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斷俄氣轉向海運 中東局勢惡化加劇對美依賴 低庫存弱供應高通脹 歐能源安全「挨打」過冬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10月6日的歐洲議會全會上警告稱：「自2月底以來，歐洲天然氣價格上漲140%，柴油價格翻倍，進口化石燃料支出額外增加約1,000億歐元（約8,786億港元），但卻沒有換來任何額外的能源供給。企業和民眾都在承受高昂能源成本帶來的壓力。隨着冬季臨近，這種壓力可能進一步加劇。」

●香港文匯報特約記者 張浩

隨着全球地緣政治持續震盪，以及國際供應鏈格局承壓，歐盟國家深陷新一輪能源波動與通脹反彈的雙重壓力之中。特別是今年下半年，中東地緣衝突導致霍爾木茲海峽、紅海等全球核心海運航道通行風險上升，卡塔爾等主要液化天然氣（LNG）出口國運輸受阻，直接引發國際能源市場劇烈震盪。受此影響，歐洲能源價格大幅飆升。而且相較於過去數年歐洲從容應對能源波動的態勢，今年冬季來臨前的歐洲盡顯被動。

歐盟歷年累積的市場風險與政策短板，將在今年冬季採暖季集中釋放，讓歐洲能源安全陷入多重承壓的被動局面。整體來看，低庫存緩衝不足、地緣供給脆弱、通脹反噬實體經濟，三重困局構成今年歐洲能源危機的核心特徵。

偏低庫存或失風險容錯空間

數據顯示，10月初歐盟天然氣儲罐充盈率僅71%，較去年同期82.5%、2024年同期94.2%大幅下滑，創下近年入冬庫存新低。儲氣庫是歐洲抵禦冬季寒潮、平抑供需波動的核心緩衝載體，正常90%以上的充盈率可覆蓋採暖季25%至30%用氣需求。今年偏低庫存水平，恐令歐洲喪失風險容錯空間。若冬季遭遇極端寒潮或出現風電光伏出力不足的「無風無光」天氣，天然氣消耗速率將大增，儲氣庫或在明年1月前提前耗盡，局部地區或將面臨斷供風險。

海運LNG供應鏈高度脆弱，地緣咽喉受制問題愈發突出。歐盟大規模切斷俄羅斯管道天然氣進口後，歐洲能源供給徹底轉向海運液化天然氣，高度依賴全球海運航道。今年下半年中東局勢惡化，霍爾木茲海峽、紅海航道安全風險迫使卡塔爾赴歐LNG船隊繞行非洲好望角，單程航行時間增加12至14天，船舶周轉效率大幅降低，租船、燃油等運輸成本持續攀升，歐洲現貨LNG到貨量大幅縮減。同時，歐洲氣源結構過度集中，近三分之二的LNG進口依賴美國墨西哥灣出口終端，令歐洲能源供給極易受到美國因素的衝擊。冬季能源需求旺季，歐洲還需與中日韓等亞洲買家爭奪現貨資源，進一步加劇供給緊張。

能源價格暴漲侵蝕歐洲實體經濟，導致二次通脹壓力持續蔓延。天然氣與柴油價格飆升，通過全產業鏈傳導，系統性衝擊歐洲經濟。冶金、化肥、玻璃、基礎化工等高耗能行業對能源價格敏感度極高，今年秋冬能源價格持續走高，迫使巴斯夫、阿塞洛米塔爾等工業巨頭縮減本土產能，部分生產線加速向北美、中東地區轉移，歐洲工業根基出現鬆動。柴油價格暴漲推高物流、農業、食品加工成本，民生與零售領域價格持續上漲，歐元區通脹率逆勢反彈，打破歐洲央行通脹回落預期，令貨幣政策陷入降息難抑通脹，加息壓制經濟復甦的兩難困境。

為應對潛在供暖缺口與價格危機，歐盟9月下旬在愛爾蘭首都都柏林召開非正式能源部長會議，緊急磋商保供穩價方案。歐盟多項能源政策迎來階段性調整，儲氣標準的彈性下調是政策轉向核心舉措之一。往年歐盟實施嚴格的儲氣硬性指標，要求各成員國在每年11月1日採暖季來臨前，將天然氣儲氣庫充盈率提升至90%以上。但今年9月下旬歐盟整體儲氣率僅約70%，距離既定標準差距甚遠，若強行達標，各國能源企業只能高價搶購國際現貨天然氣，勢必引發價格失控。歐盟能源專員約根森提出臨時調整方案，將10月至12月的儲氣考核目標放寬至80%，以規避惡性搶購。

推需求壓降機制限供電

在需求管控層面，歐盟轉向推行自願性、針對性的需求壓降機制。歐盟明確本次危機核心是地緣衝突引發的價格危機，而非絕對供給短缺，因此拒絕「一刀切」式硬性減耗，在保障社會生產生活基本秩序的前提下，引導各國精準控能。例如公共建築與商業場所限定冬季供暖溫度，全面取消戶外商業取暖設施；關停夜間非必要公共景觀照明；引導高耗能工業企業錯峰生產；加速向居民和中小微企業普及智能電錶與動態電價合約，通過市場化機制引導終端用戶主動節能等。

為平衡能源安全與環保目標，歐盟對嚴苛的進口監管規則作出階段性妥協，決定推遲進口油氣甲烷排放新規一年。該規則對美國、卡塔爾等主要LNG出口國設置極高排放監管標準，一度令供應商顧慮履約、中長期合約簽訂受阻。歐盟今次推遲新規，意味着在地緣危機、保供壓力凸顯的特殊時期，歐盟暫時讓步氣候雄心，將能源保供置於首位。

約根森曾在今年初舉行的歐盟非正式能源部長會議上強調：「我們必須統一行動、緊密協調，避免各國各自出台碎片化政策，向市場釋放混亂信號。」這番表態恰恰道出歐盟的現實困境：西歐工業強國儲氣充足，中東歐國家儲氣能力薄弱；部分國家呼籲設置天然氣價格上限，德國、荷蘭則擔憂限價會勸退全球LNG貨輪，反加劇供給風險。面對高昂能源賬單，各國紛紛單獨推出救市舉措，政策割裂內部統一大市場，能源資源難以高效調配，「能源團結」更多停留於政治承諾。

內部能源轉型路線分歧

歐盟內部能源轉型路線分歧，亦削弱其整體抗風險能力。法國陣營主張核能與可再生能源並行，力挺核能納入綠色能源清單；德國長期對核電持謹慎態度，將重心投向風光發電。路線之爭導致跨境電網、儲能、LNG接收站的協同規劃推進緩慢。各國投資方向各行其是，跨區域輸電通道建設滯後，即便一國電力富餘，也難以快速輸送至能源緊張的鄰國。在擺脫俄管道天然氣之後，歐盟並未實現真正的能源自主，只是將氣源依賴轉向全球LNG市場。一旦中東等地緣局勢生變，歐洲往往最先承受漲價衝擊。

與此同時，歐盟危機治理偏重短期救火，缺少長效制度安排。歷次能源困境中，歐盟習慣快速出台臨時紓困方案，動用公共資金幫扶居民與企業緩解漲價壓力，卻難以推動電力定價機制改革、跨國儲備強制共享等深層次議題。若遭遇極端寒潮疊加LNG供給收縮，歐盟仍缺少具備強制約束力的跨國儲備調配預案。

歐盟素來被視作區域一體化的樣板，而能源困局卻暴露出其核心難題：當外部危機要求集體行動時，各成員國的國家利益常常壓倒共同利益。統一能源市場、共同安全目標，與分散的國家主權之間存在天然衝突，使得歐盟只能被動應對市場震盪，難以搭建穩定自主、協同高效的能源體系。

即將到來的冬季能源問題或是一塊試金石，將再次證明若無更深層的權力讓渡與制度整合，歐盟包括能源安全在內的一系列問題將長期處於脆弱平衡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