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不肯袖手

伍呆呆

假期窩在家裏，把前不久那則驚心動魄的航空新聞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迪拜飛往特拉維夫的航班，正平穩巡航在萬米高空。這原是一場尋常的跨國旅行，近兩百名乘客懷着各自的期待與心事，安然坐在機艙裏。誰料飛行途中，副駕駛突然失控行兇，刺傷機長，意圖駕機墜毀。瞬息之間，客機急速俯衝，數百條性命懸於一線。千鈞一髮之際，幾名普通乘客不懼兇險，果斷衝進駕駛艙，與備用機組協力制服暴徒、穩住機身。眾人以凡人之勇，硬生生抵住這場飛來橫禍，最終讓搖搖欲墜的航班平安降落在沙特機場。

看完新聞，心中久久難平——慶幸絕境之中眾生平安，敬畏普通人挺身而出的赤誠，也感念冥冥之中的一線神恩，讓無數家庭免於破碎。

這讓我想起多年前的一樁悲劇。2009年的成都街頭，27歲的女孩車婭婷，只因一句小小的口角，便遭路人暴力毆打。鬧市人潮湧動，圍觀者眾，卻無一人上前制止。喧囂的街頭，最終只剩下冰冷的沉默；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此定格在腦死亡的病床上，令人唏噓。萬米高空上的意外不多，鬧市街頭的卻從來不少。

中國古人講「同舟共濟」。機艙之中，一整機的陌生人素昧平生，卻在那一刻結成了完完全全的命運共同體——身處萬丈高空，無路可退，沒有誰能獨善其身，所有人的安危被緊緊綑在了一起。而街頭開闊，人來人往，大多數人下意識覺得事不關己：風波是別人的，危險也是別人的，轉身便可抽身離去，於是習慣性地選擇觀望、冷漠、置身事外。

同樣是陌生人遇困，高空之上眾人奮勇相救，市井之中人人冷眼旁觀。結局殊異，根源或許就在「處境」二字。可細細想來，人世間從來就沒有真正置身事外的「局」。沒有誰是一座孤島，也沒有人能剝離他人的苦難而獨活。

如今信息氾濫，世界各地的意外與風波每時每刻湧入視野。我們漸漸習慣把公共事件當作遙遠的新聞，總以為災難只會降臨在別人身上，自己永遠是安全的旁觀者。見得多了，人心便容易疲憊，也容易淡漠，面對世間疾苦，許多人只剩淡淡一句：關我什麼事？我一直覺得不必苛責普通人的疏離與自保，因為人的心力有限，面對太多的苦難，選擇視而不見，本就是大多數人保護自己的生存方式。但這場高空絕境中的救贖，恰恰給了我們一記警鐘：平安從來不是理所當然，你我的安穩，不過是有人不肯袖手旁觀。

我們的善良與勇氣，正被繁雜的日常一寸寸磨掉，我們退守進自己的小天地，忘了人與人之間本就命運相連。可無論是密閉的機艙，還是尋常的街巷——下一次災難來臨時，你我都無法保證自己永遠坐在安全的位置上。我們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想做救人的人，就得先做肯站出來的人。

凡人之勇，不必驚天動地。哪怕只是在別人跌倒時彎一次腰，在冷漠圍觀的人群裏走出第一步——那一步，救的是他人，也是自己。每一次不肯袖手旁觀，都能讓孤島不再孤單；而拯救世界，從來不是英雄的專利，每一個不肯袖手旁觀的凡人，就是這個世界最後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