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國家博物館的展櫃中,幾件革命文物靜靜陳列。90年前那場震撼世界的遠征,硝煙早已散盡,而這幾件烽火歲月留存下來的尋常舊物,從不同維度拼接起長征的壯闊圖景。
鐵索鏈
十三根鐵索,通向新生
這是一段瀘定橋的鐵索鏈,1959年入藏中國革命博物館(現中國國家博物館)。
十三根鐵索,一端是絕境,一端是新生。鐵索的冰冷與戰士的熱血在那一刻融為一體——當一支部隊敢於在沒有橋面的鐵索上發起衝鋒時,它面前就沒有過不去的天險。
1935年5月,中央紅軍長征到達大渡河畔。大渡河水流湍急,兩岸崇山峻嶺,只有瀘定橋可以通過。此時橋上木板已被敵軍拆除,僅剩十三根粗大的鐵索高懸於咆哮的河面之上。對岸,敵軍重兵把守,機槍火力點密布。
5月29日晨,紅一方面軍第一軍團第二師第四團在團長王開湘、政委楊成武率領下,奉命一晝夜急行240餘裏,抵達瀘定橋西岸。下午4時,總攻開始。22名紅軍戰士組成突擊隊,由二連連長廖大珠率領,在火力掩護下,手持衝鋒槍或短槍,背挎馬刀,腰纏手榴彈,手扶鐵索欄,踏着鐵索向對岸衝去。當突擊隊接近東橋頭時,敵人引燃木板,橋頭瞬間被大火包圍。突擊隊隊員穿過熊熊火焰,最終奪取瀘定橋。戰鬥中,4名英雄永遠長眠於此。
叄串布幣
母子一諾,十五寒暑
叄串布幣記錄的則是另一種長征——後方親人的漫長守望。川陝蘇區叄串布幣,是川陝根據地物資匱乏背景下印製的布質流通貨幣,也被稱作「紅軍票」。1935年春,為策應中央紅軍長征,紅四方面軍發起嘉陵江戰役向西轉戰,時年12歲的紅軍戰士楊世才拒絕母親勸歸,將作為津貼的這枚布幣留給母親充作回鄉路費,毅然奔赴長征征途。此後他歷經長征、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與家人長期音訊隔絕。母親將布幣細心珍藏十五載。1950年四川解放,母子終於重逢。1975年,為紀念長征勝利40周年,楊世才將布幣無償捐獻給中國革命博物館。
一枚布幣,不曾走過二萬五千里,從兒子的衣兜到母親的手心,從牆縫到展櫃,它走了15年。真正支撐這場遠征的,不只是雪山草地的行軍意志,更是無數個像楊世才母親這樣的普通人,在後方替戰士守着家的燈火。她們不識字,不懂戰略,不知道陝北在哪裏,但她們相信兒子說的那句話——等我們勝利了,我就回家。長征的力量,深埋於千千萬萬個家庭最樸素的等待之中。
堅定的革命理想和信念,在楊世才那裏,是12歲少年的一句「我要革命到底」;在母親那裏,是15年不曾花掉的一枚布幣。
灰色毛毯
一毯之暖,一軍之魂
灰色毛毯記錄的是戰友之間的另一種守望。中國國家博物館珍藏了一條紅二十五軍政治委員吳煥先使用過的毛毯,縱215厘米,橫115厘米。長征途中,吳煥先看到戰士張波負傷而衣服單薄,當即將自己的毛毯拿來蓋在他身上。張波感動不已,一直珍藏着這條毛毯,直到1962年將其捐贈給中國革命博物館。
紅二十五軍是一支「娃娃軍」,全軍平均年齡不足18歲。長征途中,吳煥先身先士卒,獨樹鎮戰鬥中帶頭沖入敵陣,揮舞大刀高喊「共產黨員跟我來」;行軍路上,他把戰馬讓給傷員,把糧食留給戰士。一條毛毯送給受傷戰士的舉動,不過是他關愛士兵的日常一角。1935年8月21日,紅二十五軍在甘肅涇川縣四坡村渡河時遭敵襲擊,吳煥先指揮部隊搶佔制高點時中彈犧牲,年僅28歲。
當一支軍隊的政委在戰場上帶頭衝鋒、在行軍途中把自己的毛毯讓給傷員的時候,這支軍隊就有了無堅不摧的凝聚力。
修改手稿
一紙墨痕,兩種記憶
陳毅《游擊戰爭紀實》即《贛南游擊詞》20世紀60年代修改手稿是國家一級文物。稿紙上毛筆字跡層疊,圈點、增刪痕跡歷歷可見。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開啟長征,項英、陳毅奉命率領部分武裝留守南方,服從黨中央的戰略部署,轉入粵贛山林開展三年游擊戰爭,成為長征偉業重要的戰略側翼。
這12首《贛南游擊詞》採用《憶江南》詞牌,跳出個人悲歡,忠實記錄游擊隊伍的鬥爭實況:寫糧食封鎖下水煮野菜的窘迫,寫山林露宿風雨侵衣的苦寒,寫敵我周旋的游擊戰術,更寫下軍民休戚與共的血肉聯繫。「靠人民,支援永不忘」,在敵人推行「移民並村」、嚴密封鎖的白色恐怖之下,當地百姓冒着殺身之禍,想方設法給深山裏的游擊隊輸送糧食、食鹽。
90多年過去了。犧牲、信念、團結、依靠群眾,這些偉大長征精神的核心內涵,沉澱在一件件具體的舊物之上。物件在時光中老去,精神卻在凝視中重現。展櫃前的每一次駐足,都是後來者對那段征途的致敬與回望。讀懂文物背後的故事,便是與90年前的先輩完成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將那段征途賦予的精神力量轉化為前行的動力。走好新時代的長征路,不僅是最好的告慰,更是後來者義不容辭的責任。
(來源: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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