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長官李家超9月16日發表《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2026—2030年)》,並同日發表《2026年施政報告》。在長達數百條的施政文本中,第87條因一組具體數字顯得格外醒目——「其中一間已於數碼港設立加速器基地,服務近100家會員企業,包括八家上市公司,總市值逾1,800億元」。這段被業內形容為「用腳投票的注腳」的文字,寫下的是「創科加速器先導計劃」自2024年10月在《施政報告》中被宣布以來最直接的一份成績單。
一、先導計劃宣布23個月:從一份撥款到一份名錄
行政長官在2024年10月發表的《施政報告》第80條中,首次正式宣布將推出「創科加速器先導計劃」(Pilot I&T Accelerator Scheme,簡稱 PITAS),以1.8億港元、為期3年的撥款,以1:2配對形式資助具良好業績的海內外專業初創企業服務機構在港設立加速器基地,每間加速器上限資助3,000萬港元——這是香港首次以「政府配對+市場化營運」的方式,系統性引入加速器業態。
早在2025年3月,騰雲香港科創集群加速器作為首家響應先導計劃的標杆項目,就選址數碼港3期F區15樓,與數碼港以「共建、共創、共營」模式達成合作,成為數碼港唯一以「非自營品牌」獲得授權的加速器基地。2025年10月,騰雲加速器已正式開幕,創新科技及工業局局長孫東親臨剪綵——這是孫東為多家關鍵創科業態站台中的一次。
孫東在2025年10月的網志中曾披露,騰雲加速器落地數碼港時「帶來了70多家企業來港進駐,主要來自人工智能、生物技術、醫療器械、能源科技等領域」。一年之後,這一規模便刷新至「近100家會員、8家上市、1,800億市值」,並被直接寫入施政報告。這一被業內形容為「政策數據滯後於現實增長」的時間差,折射出加速器業態本身正處在高速擴張期——業內觀察認為,「先導計劃」原本設計的是「政策托底、市場主導」的槓桿機制,但從首批落地樣本看,市場端的響應速度明顯快於政策預期。
二、施政報告與五年規劃,給「加速器」的角色重新定位
如果只看施政報告第87條,會以為政府只是「表揚了一家加速器」。但若把它與同日發表的香港五年規劃文本並讀,便能讀出更系統的設計——一五規劃與施政報告實際上是「一體兩面」:一五規劃是路線圖,施政報告是施工圖;前者確立「國際創新科技中心」的中長期定位,後者給出本財年的具體工具與數字。
一五規劃第2.42條明確,推進「三大創科園區、五大研發機構」新格局——河套、新田科技城、科學園、數碼港分別承擔不同功能,其中南部的數碼港定位是「香港數碼科技樞紐、AI加速器」。第2.46條提出,「以耐心資本支持香港創科、策略性產業的發展,推出創科產業引導基金和創科創投基金優化計劃」。其中,政府特設 100億港元「創科產業引導基金」,透過發揮槓桿作用引導社會資本,預計帶動子基金整體規模達至少400億港元;各子基金目標規模至少20億港元,並明確規定至少50%資金須投資於本港企業(或來港實質運作的企業),以及至少25%資金須由被投企業投放在港設立及營運生產與製造基地。同時,政府亦透過「創科創投基金優化計劃」調撥最多25億港元,與業界配對成立聯合基金,專注扶持策略性產業的初創企業。
第2.31條則把「內地企業出海專班」的功能明確化:今年3月20日,專班專題網站(www.goglobal.gov.hk)正式上線,並同步推出由香港貿易發展局營運的「跨界別專業服務平台」,覆蓋金融、法律、會計、品牌推廣、物流等八大領域;截至9月初,已有超過300家內地企業透過專班在港設立或拓展業務。
這一組政策拼圖,揭示了加速器在政府戰略中的真實定位:它不是「二房東」,而是把「政策工具、產業資本、海外網絡」組裝起來的「產業路由器」——它的上游是創科產業引導基金和港投公司,下游是港交所18C章特專科技上市通道,橫向連接出海專班與北部都會區。
三、加速器背後的「港股新勢力」
加速器的成績單,如果只用「會員數」和「總市值」兩個維度衡量,或許過於平面。一個更具說服力的指標是:這些加速器裏的企業,正在以多快的速度敲開港交所的大門。
港交所披露數據顯示,2026年前五個月已有10家公司根據18C章特專科技公司機制上市,集資逾250億港元,超過2024與2025兩年合計。18C於2023年3月推出,2024年9月進一步降低門檻——商業化公司最低市值由60億港元降至40億港元、未商業化公司由100億港元降至80億港元(為期三年)。這是過去半年具身智能、半導體、新能源賽道赴港上市潮的制度根源。
證券日報的統計顯示,截至2026年8月23日,已有超過50家具身智能賽道相關企業在港交所排隊上市。Wind數據顯示,2025年下半年開始,機器人產業鏈公司集中向港交所遞表;2026年,珞石機器人、翼菲科技、仙工智能、樂動機器人等陸續完成掛牌;2026年9月9日,優地機器人(03231.HK)以每股14.45港元登陸港交所主板,上市首日收盤大漲153.84%,總市值突破150億港元。
智元創新高級副總裁、具身業務部總裁姚卯青對此評論:「量產是具身智能走出實驗室、落地產業的核心根基,而規模化生產能夠持續攤薄硬件成本,打開商用普及空間。」
四、政府-市場協同:一個「三步走」的出海樣本
如果說上市是「加速器企業走向資本市場」的縱向路徑,那麼「出海」則是橫向路徑——也是政府最希望加速器扮演角色的領域。
9月11日,在「一帶一路高峰論壇」上,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丘應樺披露:特區政府「內地企業出海專班」運作暢順,至今已協助超過300家內地企業在港設立或拓展業務。丘應樺給出了「三個步驟」:第一步是積極舉辦活動、接觸企業代表,吸引高潛力內地企業來港;第二步是協助構建出海必備的企業架構和融資安排,並梳理潛在的合規問題;第三步是利用香港的國際網絡,協助企業開拓海外市場。
這套「政府搭台、專業服務跟進」的模式,恰好對應了加速器業態的中間層價值。從已落地的實踐看,加速器普遍圍繞硬科技企業全生命周期構建服務框架——例如騰雲加速器公開資料顯示,其圍繞「治好內、匯人才、融到錢、通市場」四個維度建立服務體係,會員企業申請數碼港創意微型基金(CCMF)和數碼港培育計劃(CIP)的通過率顯著高於市場均值。截止2026年7月,CIP項目在加速器輔導下通過率達100%。從更宏觀的視角看,這類「資本+場景+創科」的覆合能力,正是香港特區政府為內地科創企業所設計的「示範場、聚寶盆、推薦官」三位一體戰略定位的微觀落地——「示範場」提供本港水務、電訊、能源、建造業等公共事業場景;「聚寶盆」聚合資本、人才與知識產權;「推薦官」則藉助出海專班與海外網絡,協助企業拓展全球版圖。
投資推廣署署長劉凱旋在今年3月的一次專訪中,用了一個更具溫度的表述:「我們不僅是政府的代表,更是企業的夥伴。」她強調,企業出海關鍵不是「到處去」,而是用研究與策略為不同市場匹配適合的企業能力與供給——香港要做的是「協助企業評估風險與市場、設計投資與合作架構、連接合適夥伴」,讓企業把香港作為更具策略性的「出海」基地。
五、香港的工具箱:RTH、TechTAS與專利盒
如果說「示範場、聚寶盆、推薦官」是定位,那麼真正支撐這一組定位落地的,是一套具體的研發與稅務政策工具箱——而這恰恰是過去兩年香港創新科技及工業局陸續補齊的政策拼圖。
第一塊拼圖是研發人才補貼。「研究人才庫」(Research Talent Hub,RTH)對聘用STEM研究人才的企業提供最高每月4.5萬港元(博士)、2.3萬港元(碩士)、2萬港元(學士)的補貼,每名人才最長可享36個月,每個創新及科技基金(ITF)項目最多同時聘用4名。這意味着一個4人博士研發團隊在3年資助期內,最高可獲累計高達648萬港元(每年約216萬港元)的研發人力補貼——對硬科技企業而言,這是港府為「把研發留在香港」開出的最具誠意的一張支票。
第二塊拼圖是人才入境通道。「科技人才入境計劃」(Technology Talent Admission Scheme,TechTAS)於2025年12月完成大優化,2026年起配額申請與簽證/入境許可可並行處理;覆蓋範圍從原先14個指定科技範疇擴展為任意科技研發活動;並為香港-深圳創新科技園(HSITP)租戶設立一站式通道。配「優秀人才入境計劃」與「輸入中國籍香港永久性居民第二代計劃」,香港正在搭建一個多層次、可疊加的全球人才引進體係。
第三塊拼圖是知識產權收益的特惠稅率。「專利盒」(Patent Box)稅務優惠於2024年7月5日生效,源自合資格知識產權(專利、植物品種權利、受版權保護的軟件)的應評稅利潤,稅率由16.5%降至5%——這是經合組織關聯法體係下極具競爭力的特惠稅率。
這意味着,研發在前端(RTH)、人才入境在中端(TechTAS)、知識產權收益在後端(專利盒),三者構成一個完整的「研發+人才+IP收益」閉環——香港可以成為中國科技企業的「國際研發總部」及「利潤中心」,而不僅僅是一個融資或貿易通道。一五規劃第2.60條提出的「構建蓬勃發展和完善的知識產權貿易生態圈」,正是這一閉環的制度雛形。
六、施政報告之後:下一個五年的開放問題
把視野拉遠一些。9月16日,數碼港作為「三大創科園區」之一發表聲明,表態將「全方位配合特區政府的政策主張,發揮創科生態圈優勢,推動新質生產力發展」。數碼港主席陳細明用了一個頗具分量的表述——數碼港會繼續發揮「超級聯繫人」、「超級增值人」乃至「超級轉換器」的獨特角色,促進技術、人才、資金、數據和應用場景高效對接。
「超級轉換器」這一提法值得玩味。在傳統敘事裏,香港是「超級聯繫人」——把海外引進來、把內地送出去;但「轉換器」意味着,香港正在嘗試把「技術」轉換為「產業」、把「資本」轉換為「產能」、把「場景」轉換為「標準」——而這,正是加速器業態被設計出來的根本原因。
但開放問題依然存在:當政策紅利與資本紅利集中釋放時,香港的創科生態能否避免「上市即巔峰」的命運?星島頭條今年7月的報道提醒了一個被忽視的角落——已上市的機器人公司去年全部錄得虧損,優必選上市至今仍未扭虧轉盈,雲跡、珞石機器人、仙工智能、樂動機器人等多家公司均處於虧損狀態。宏高證券投資經理梁傑文、方德證券高級分析師莫灝楠的判斷頗為直接:「18C機制雖為未符合傳統要求的企業提供融資渠道,惟炒風過後市場耐性有限,最終仍須兌現盈利承諾,否則恐面臨淘汰風險。」
這一警示,對加速器、加速器裏的企業,乃至施政報告所描繪的「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圖景,都同樣適用。
從「先導計劃」到「集群效應」,香港創科正在完成一次關鍵躍遷。下一個五年,能否從「政策驅動」走向「市場驅動」——這不僅是政府、企業、資本需要回答的問題,也是評估這份「施政報告+五年規劃」最終成色的真正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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