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丨藝術為了和平——《戰爭的傷痕國際影像特展》的再思考

文／吳軍捷

2026年9月10日，馬來西亞檳城林祥雄美術館，聯合聯合國反地雷組織（國際禁雷運動ICBL‑集束彈藥聯盟），共同舉辦《戰爭的傷痕國際影像特展》，同時召開國際和平座談會，這也是「藝術為了和平」十周年系列的重點活動。這次特展重點圍繞反地雷、反集束炸彈展開，用影像和藝術作品，直觀展現戰爭遺留彈藥帶給普通老百姓的人道災難。香港抗戰歷史研究會代表團前往馬來西亞參加這次研討活動，此前我們走訪了馬來西亞多處抗戰舊址，和當地高校交流抗戰歷史。活動期間，我們和主辦方林祥雄教授，以及各國藝術家、歷史研究者、和平民間組織、外事領域的人士開展交流，也向中國駐檳城總領館匯報了我們搶救抗戰史料、開展民間和平教育的相關工作。

在這場檳城論壇上，結合戰爭遺留武器帶來的現實人道傷害，提出了「文明立新」的核心觀點：把人類社會區分為掠奪型、創造型兩種生存範式，提倡用創造共生代替掠奪對抗，希望人類能夠跳出衝突不斷的歷史循環。通過這次以藝術為載體、立足真實歷史的跨國交流，我們需要想清楚一個現實問題：我們倡導的「文明立新」，到底只是愛好和平人群的美好想法，還是一套可以落地推行的社會建設思路？在大國競爭的現實環境之下，除了依靠硬實力、正式國際條約守住和平底線，能不能藉助軟法的思路，調動人民、人文、文化方面的力量，找到實實在在可以做的和平建設辦法。

一、「文明立新」：有現實基礎的理想，但不能脫離大國博弈的客觀現實

論壇提出的「文明立新」，主張用創造型人類範式取代掠奪型人類範式，倡導放棄零和博弈，走共生共建的道路。這份想法代表了全世界愛好和平人們的共同期盼，但並不是脫離現實的空想。

地雷、集束炸彈這類戰爭遺留武器造成的後續傷害，就是這套理念很重要的現實依據。就像本次聯合特展展出的大量紀實作品反映的情況：戰爭已經結束，但埋在地下的彈藥還在傷人，民眾身體傷殘、生活貧困，心理創傷一代一代往下傳，不少地方看上去沒有戰火，實際上老百姓得不到安穩生活，屬於一種「偽和平」。掠奪思維也不只是古代戰爭才會出現，放到今天，還會演變成技術壟斷、金融霸權、話語壓制等不同的表現形式。

論壇梳理了存在於人類社會當中的兩種思維模式：掠奪型範式，就是把自然界弱肉強食的規則套用到人類社會，催生爭奪、征服、擴張的行為；而創造、共情、互相協作，才是人本來就具備的特質。簡單來講，戰爭就是掠奪思維集中爆發的結果，和平則是人創造本性的回歸。掠奪、零和博弈這套思維，是歷史慢慢形成的，並不是人性與生俱來，所以是可以被反思、被修正的。同時我們做抗戰歷史研究也體會到，記住戰爭帶來的苦難，不等於延續仇恨；回顧歷史不是為了反覆糾結衝突，而是為了避免再發生衝突，這也是「文明立新」必不可少的歷史基礎。

不過我們也要客觀看到，「文明立新」本身沒有強制約束的力量，化解不了大國之間實際的利益矛盾，更代替不了國防實力、國際公約這些硬性保障。地緣競爭、相互的安全顧慮都是客觀存在，光靠理念宣傳、藝術打動人心，約束不了強權。掠奪的想法不會自己消失，和平最基礎的保障，還是要靠力量平衡和正式的國際條約。這次合作的聯合國反地雷相關公約，就是硬法約束的例子，不光要有條文，還需要各個國家真正去落實執行。

當然「文明立新」的作用，不是指望馬上制止某一場戰爭，而是從長遠去改變社會的價值導向：讓掠奪、征服不再被視作理所當然，讓社會重新理解什麼是真正的強大、什麼是真正的安全，減少衝突產生的思想土壤。概括來說就是：硬實力、正式法律守住不發生戰爭的底線；文明立新和人文文化工作，回答我們追求什麼樣的和平與安全。兩者要結合在一起，缺一不可。沒有硬實力做後盾，再好的和平理想也很難站得住腳；缺少文明層面的建設，和平就只是各方力量暫時平衡的結果，很難做到長久共生。

二、從軟法角度看待人民、人文、文化力量的作用

正式的國際硬法，需要各個主權國家簽字認可，由官方機構推動落實。軟法則不一樣，它沒有國家強制執行力，主要依靠民間組織、社會共識、文化傳播、公眾行動起到引導和道義約束的效果，參與主體就是普通民眾、民間社團、學者、文藝工作者。這次檳城的特展和座談會就是很好的例子，藝術機構、抗戰歷史研究會、反地雷民間組織一同參與，靠民間層面的呼籲，推動各國重視地雷、集束炸彈給平民帶來的傷害。

軟法做不到強行改變大國的決策，主要發揮四個方面作用：第一，在輿論上糾正「征服就等於強大」的傳統觀念；第二，通過跨國民間往來，把反地雷、反集束炸彈這些人道訴求變成社會普遍共識；第三，影響年輕人，慢慢改變社會固有的認知；第四，形成廣泛的民間呼聲，對本國的外交、人道援助政策帶來道義層面的參考。軟法不是要替代政府工作，而是形成「官方制度保障 + 民間價值引導」兩套體系互補的格局。正如林祥雄教授多年實踐所印證的，和平不能只靠開會、籤條約，更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看懂歷史傷痛，心懷共情，主動去守護安寧。

三、三位一體的具體實踐方向

結合論壇提出的「藝術傳和平、人文暖人心、實幹護安寧」，以及這次反地雷主題特展、跨國交流積累的經驗，可以從人民、人文、文化三個方面，梳理出可以實際開展的工作。

（一）發揮人民力量，夯實民間和平共識

第一，擴大普通社會力量參與人道祛戰，搭建跨國民間協作網絡。治理地雷、戰爭遺留傷害，不能只交給政府和少數專業機構。鼓勵民間團體做科普、跟進人道幫扶，推動國內外民間組織發布倡議書、備忘錄這類軟法性質文件，讓地雷傷害平民成為全世界共同關注的話題，督促各國落實相關國際公約。

第二，把和平公眾活動常態化。參考論壇的和平留言牆，開展線上徵集、青年座談、社區討論會，讓普通人說出自己對安全、和平的理解，匯聚來自民間的和平聲音。

第三，多開展民間跨國交流。借鑒我們研究會對外交往的經驗，鼓勵青年和民間群體開展對外溝通，分清政府政策和普通民眾的區別，避免不同族群、文明之間簡單對立。

第四，和平教育下沉到社區。不光講戰爭苦難，也引導大家分清什麼是掠奪式競爭，什麼是建設性創造，把互相尊重、共生共情落實到日常生活當中。

（二）用好人文力量，築牢和平價值基礎

第一，歷史教育兼顧銘記教訓和價值建構。整理史料、走訪舊址、傳播抗戰記憶，一方面揭露戰爭殘酷，警惕軍國主義死灰復燃；另一方面也要講清楚，我們想要建設什麼樣的和平。引導青少年認識掠奪和創造兩種不同的發展思路，明白強大不等於征服別人。

第二，開展跨國學者研討。聯合海內外歷史、哲學領域的研究者，圍繞戰爭遺留傷害、掠奪思維的當代表現開展研討，產出民間研究報告、共同觀點，既供給社會公眾討論，也可以給外交工作提供參考。重視歷史史料的收集捐贈，把一手歷史資料用作公共教育。

第三，拓寬人文研究的範圍。不只是研究打仗的過程，也要研究戰後地雷污染、心理代際創傷、地區發展停滯這些隱性傷害，讓這些容易被忽略的平民苦難被社會看見。

第四，開發適合大中小學生的和平課程。多用真實案例啟發思考，少空洞說教，幫助學生看懂安全、正義，分清零和博弈與合作創造的差別。

（三）用好文化藝術，搭建跨文明共情渠道

第一，持續舉辦跨國和平藝術巡展。參照本次《戰爭的傷痕國際影像特展》，圍繞反地雷反集束炸彈、戰爭創傷、普通人命運、創造共生等主題辦展。藝術不靠說教，用影像、藝術作品把冰冷數據轉化成切身感受，跨越語言差異，讓不同國家的人產生人道共情。

第二，豐富文藝創作，扭轉片面崇尚對抗征服的敘事。多去表現創造者、人道工作者的故事，肯定共建共創的價值，排雷人員、戰後重建百姓的真實經歷，都是很好的創作素材。

第三，建設線上和平傳播陣地。利用數字展館、短視頻面向青年做傳播，對沖網絡裏激化對立的言論。

第四，建立長期的文化合作關係。美術館、圖書館、高校文化部門互相聯動，共享展覽、講座、教學素材，形成長期運轉的機制，不要只辦一次性的論壇展覽。

總的來看，「文明立新」不是單純美好的願望，它立足於地雷、集束炸彈帶來的現實人道傷害，結合歷史教訓，對掠奪型文明思路進行反思。但放到大國博弈的現實環境裏，它不能代替硬實力和正式國際法律，只能起到價值補充的作用。

依靠軟法調動人民、人文、文化力量，目的不是短時間消弭大國利益分歧，而是長期改造社會認知土壤，削弱掠奪思維的道義空間，塑造新一代人的價值觀念，積累跨國別的民間共識。只有做到硬實力與硬法律守住安全底線，民間參與打下社會基礎，人文研究做好思想支撐，文化藝術完成共情傳播，幾方面配合形成閉環，才能實現真正的和平：和平不只是沒有戰爭，更是創造力量的充分展現；不只是各方力量相互制衡，更是人類走向共生的內在自覺。

（作者為香港抗戰歷史研究會、原東江縱隊粵贛湘邊縱隊香港老戰士聯誼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