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特約記者 張浩)「從阿爾卑斯山到安第斯山脈再到喜馬拉雅山脈,世界各地的山區都面臨着山地災害強度和頻度不斷增加的威脅。人們的生命、生活方式、文化和傳統都受到威脅。」聯合國減少災害風險辦公室(UNDRR)負責人卡邁勒·基肖爾的警告,在近期歐亞大陸接連發生的冰雪災難中得到殘酷印證。
繼中國和尼泊爾邊境「8·26」泥石流災害之後,9月6日,俄羅斯卡巴爾達—巴爾卡爾共和國北高加索別曾吉峽谷爆發巨型雪崩,造成11人遇難、6人受傷、6人失蹤。兩天後的9月8日,中國新疆慕士塔格峰2號冰川發生大規模雪崩,受此影響,慕士塔格峰年度登山活動已全面暫停。三場相隔數千公里的冰雪災難,共同揭示一個殘酷事實:千萬年來維持穩定的地球冰凍圈,正在全球變暖的持續衝擊下全面失序。此外,超強厄爾尼諾擾動海氣環流,極端天氣衝擊全球糧食與能源體系,一場覆蓋生態、經濟、社會的複合型全球氣候危機,已成為全人類不得不共同面對的生存難題。
冰雪崩塌災害席捲全球
在亞洲,青藏高原、帕米爾高原、喜馬拉雅與高加索山脈構成的廣闊冰凍帶,是全球冰雪災害集中爆發的核心區域。這片被譽為「亞洲水塔」 的冰川群,長期維繫區域地質穩定與生態平衡。然而在過去的60年裏,青藏高原冰川面積縮減約24%,七千多條小型冰川徹底消亡,大型冰川持續裂解、加速消融。近年來慕士塔格雪崩、高加索雪崩、尼泊爾冰崩泥石流等,只是亞洲山地風險集中暴露的縮影,標誌着亞洲高山冰凍圈的安全閾值已徹底突破。
歐洲的雪山和冰川也同樣不容樂觀,作為「歐洲屋脊」的阿爾卑斯山脈,半世紀以來冰川體量大幅縮減,山地凍土持續消融,原本穩固的冰岩結構也在不斷鬆動。今年8月,受極端熱浪影響,奧地利欣特圖克斯、瑞士采爾馬特—切爾維尼亞、薩斯費、意大利斯泰爾維奧山口等全部纜車式夏季冰川滑雪場陸續關閉。這是60年來阿爾卑斯首次無對外營業的夏季冰川滑雪場地。受氣候變化影響,自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僅法國已有約180座低海拔雪場永久關閉。
全球雪山冰川加速融化,背後共同的原因,正是全球升溫。升溫導致高海拔凍土消融、冰川裂解、雪層疏鬆,融水滲入山體裂隙,進而觸發雪崩、冰崩、冰岩滑坡、泥石流等鏈式災害。這種惡性循環不因國界而止,正在全球同步上演,沒有任何國家可以獨善其身。其中,不少亞非、大洋洲、南美等低排放山地區域,幾乎從未參與過去幾百年工業化碳排放,但卻不得不承受冰川消亡、災害頻發的沉重代價,共同面對氣候變化這場全球性危機。
厄爾尼諾如「火上澆油」
與冰雪失穩災害相伴而來的,還有今年的超強厄爾尼諾現象。世界氣象組織指出,本輪厄爾尼諾從今年5月開始,預計11月至12月達到峰值。在全球變暖大背景下,原本相對溫和的厄爾尼諾周期被變暖效應放大,海溫異常幅度、暖水擴散範圍、大氣環流擾動同步升級,讓厄爾尼諾現像從普通氣候波動,轉變為能撬動全球災害鏈條的超強事件。世界氣象組織警告:超強厄爾尼諾會進一步推高全球年均氣溫,把原本分散、局部的低概率災害,轉變為連片、同步爆發的全球性挑戰。
在這樣的背景下,高山冰凍圈相當於承受着雙重打擊。全球變暖造成冰川持續消融、根基鬆動;厄爾尼諾又通過擾動西風、南亞季風,加劇高海拔區域異常高溫與降水紊亂:一方面加速冰川消融、雪層反覆凍融、冰湖水位暴漲,誘發雪崩、冰崩、冰湖潰決;另一方面高溫和短時強降雨交替擾動山體,催生滑坡、泥石流複合型地質災害。今年發生的高加索雪崩、慕士塔格冰崩、尼泊爾冰川泥石流,看似分散的山地災難,實際上是一場全球變暖打底、超強厄爾尼諾助推的系統性氣候危機。
全球面臨嚴重糧食短缺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7月底強調,「今夏破紀錄高溫和嚴重山火僅是『暖場』;厄爾尼諾正在加強,給已着火的地球火上澆油。」本輪厄爾尼諾疊加在百年累積的變暖基底,突破多重氣候風險閾值,讓各類災害的破壞力成倍放大。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最新預測,2026至2027年度全球穀物(含粗糧、小麥和大米)總產量預計為29.8億噸,按年降幅2%。不同於以往局部產區受災,本輪極端氣候在北美、歐洲、南亞、東南亞、南部非洲多個糧食主產區同步製造生產壓力。世界糧食計劃署預測,受2026至2027年強厄爾尼諾現象引發的乾旱、暴雨和極端高溫影響,到明年底,全球面臨嚴重糧食短缺人口將新增至少4,900萬。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將山地雪崩、區域高溫、局部洪澇視為彼此獨立的區域性災害。但隨着全球氣候系統持續失衡,各類災害早已突破國界,在全球蔓延。與之形成尖銳反差的是,應對全球氣候變化的多邊談判與國際合作正深陷多重困境。作為全球氣候治理的核心綱領的《巴黎協定》,自2016年11月正式生效以來便長期陷入落實難、推進慢、約束弱的僵局,各國減排承諾多為自願性自主貢獻條款,權責劃分模糊、履約約束鬆散,導致大量國家的減排目標流於紙面,落地成效大打折扣。
美消極氣候治理舉步維艱
美國作為全球碳排放大國、曾推動《巴黎協定》達成的關鍵國家,數次背棄全球氣候治理責任,成為協定落地推進的最大阻礙之一。美國曾於2020年首次正式退出《巴黎協定》,後續雖重新締約,卻再度於今年啟動退出流程。其片面以本國短期經濟利益為先,叫停國內新能源扶持政策、削減氣候科研與國際合作預算、拒絕履行既定減排義務,徹底從全球氣候治理的參與者、推動者淪為規則破壞者。這種反覆搖擺、不負責任的單邊主義行為,不僅讓全球減排進程缺失關鍵力量,引發部分國家效仿觀望、消極履約的不良示範,還直接導致全球氣候資金籌措困難、多邊協作互信崩塌。
地緣分歧、減排立場對立、氣候資金兌現嚴重不足、低碳技術轉讓壁壘等現實障礙層層疊加,加上大國履約缺位、治理體系約束力不足的核心困境,使得全球集體行動的力度,遠遠跟不上氣候災難加速惡化的腳步。
人類越過規避氣候災難紅線
9月2日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發布報告稱,受減排行動不足影響,全球氣溫將在未來數年跨越較工業化前升溫攝氏1.5度的關鍵警戒線;即使在最樂觀情境下,氣溫峰值仍將達到攝氏1.8度。古特雷斯強調,人類正飛速越過規避氣候災難的安全紅線。
從尼泊爾罕見冰岩崩引發毀滅性泥石流,到持續高溫致使阿爾卑斯山雪場大面積停運;從北極冰層消融重塑北方航道周期,到安第斯冰川退化催生冰湖險情加劇……遍布全球的極端生態災害,都是全球變暖持續惡化的縮影。氣候變化早已打破地域界限與發展差異的壁壘,將全人類緊密綁定為休戚與共的命運共同體。在日益嚴峻的氣候變局面前,猶豫觀望、相互推諉的代價,終將由各國共同承擔。
【浩海觀瀾】冰川失穩見時弊:氣候變化與全球治理不足的矛盾
文|張浩
今夏以來,亞歐高海拔山區氣候異常事件多發。帕米爾高原慕士塔格峰發生冰川崩滑,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區出現冰岩崩塌,高加索山脈也接連發生山體失穩災害。表面上看,這些雪域山地的災變,只是分散發生的局部自然災害;但從另一個視角來看,這一系列事件,也是全球氣候失衡與全球治理不足帶來的系統性影響。
危機背後結構性不公
大氣環流、冰凍圈穩定、跨境水文平衡等構成的全球氣候系統,屬於不分國界、不分陣營的全球公共資源。但氣候變暖在全球並非均勻發生。高海拔地區升溫速度顯著高於全球平均水平,帕米爾、喜馬拉雅、高加索等碳排放水平較低的區域,正成為氣候失穩、冰川退化的主要承壓地帶。碳排放少的地區承受更為嚴重的災害衝擊,部分發達國家卻在責任承擔上相對不足,這種風險與責任的失衡,是現行國際治理體系中長期存在的結構性不公。
當前氣候危機最突出的矛盾,是氣候風險的全球化,與以主權國家為主體、相對碎片化的治理模式之間的矛盾。青藏高原作為亞洲水塔、世界屋脊,其氣候波動直接影響數十億人的生產生活。但氣候治理仍受地緣分歧、技術壁壘和利益考量制約,造成全球生態公共產品供給不足。
從尼泊爾此次泥石流災害可看到,目前全球尚未建立統一的高山冰川監測預警體系,各國遙感監測數據互通不足,研判標準也不統一,針對高山冰川複合型災害的全球協同防災機制基本空白。《巴黎協定》框架下的「損失與損害」機制,因發達國家氣候援助資金落實不到位仍難以落地。在缺乏統一協同治理、有效履約約束、風險共擔安排的背景下,一些本可通過監測預報來緩解的氣候風險,更容易演變為突發性重大災害。
代價失衡下治理缺位
從社會學視角看,全球公共產品供給不足帶來的災害代價,更多由弱勢國家與弱勢群體承擔。發達經濟體依託資本、技術和完備基礎設施建立起氣候適應體系,能緩衝一部分氣候衝擊;而偏遠山地、欠發達地區民眾防災資源有限、預警渠道不足,只能被動承受災害影響。更重要的是,氣候系統正進入非線性變化階段,千百年來形成的傳統抗災方式難以應對新型複合災害,基層社會抗風險能力持續弱化。這不只是單純的自然災害,更是全球治理缺位催生的環境公平問題。
從經濟學角度看,氣候災害頻發,是市場失靈疊加全球治理失靈共同作用的結果。氣候生態屬於公共資源,難以直接產生商業收益,市場本身缺少主動維護、修復生態的動力。與此同時,高海拔冰川災害屬於低概率、高破壞力的極端風險,無法精準測算其風險,商業保險體系也難以覆蓋,市場化風險分擔機制嚴重不足。
破局之道在於推動全球治理
過去那種單純依靠應急救災、局部減排、區域防禦的手段,只能緩解表層問題,難以根除根源。應對當前氣候困局,需從兩個層面發力破局:一是從技術和制度層面補齊全球治理短板,二是從文明價值層面完善全球治理秩序。
在制度層面,國際社會應當摒棄零和博弈思維,打破數據壁壘與地緣阻隔,搭建全球統一的氣候與自然災害監測、預警、風險信息共享平台,完善氣候損失補償與對弱勢地區的援助機制,依靠充足的全球公共產品供給,共同應對全球性系統性風險。
在價值層面,應當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彌補現有治理體系的不足。氣候沒有國界,災害不分地域。面對全球性生態危機,任何獨善其身、推諉責任、轉嫁風險的做法,最終都會損害全人類共同利益。只有形成權責共擔、守望相助、幫扶弱勢的命運共同體意識,才能逐步化解氣候治理中的公平赤字。
冰川無言,變局有聲。氣候變化絕非一隅之地的災害預警,而是考驗人類智慧與責任擔當的時代命題。當今世界,各類全球性難題的化解,都有賴有效的全球治理,攜手應對氣候危機,正是踐行全球治理的現實起點與必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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