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話悠遊說】港曾為名茶產地 香氣如蘭聲名遠揚

長久以來，大眾對香港歷史的刻板印象，多半停留在「由小漁村蛻變成耀眼國際大都會」。然而，這種單一的敘事往往掩蓋了這片土地更深厚的歲月積澱。事實上，在繁華築起之前，香港的新界地區曾歷經長達數個世紀的農業黃金時代，優質農作物建構出屬於香港獨特的本土鄉郊文明與歷史記憶。

香港昔日農作物之卓越，絕非後人憑空誇耀，而是昭然記載於眾多歷史典籍與風物志中。清代《新安縣志》便曾詳細記載：「大帽山，在五都，形如大帽，上有石塔，山中出茶。」又載：「山茶，出大帽山，大葉茶、甜茶、茶䔲。」（編註：茶䔲或指苦䔲，即苦丁茶）昔日居住在大帽山一帶的客家村民，順應自然地勢開墾梯田種茶。

大帽山得天獨厚的土壤與濕潤氣候，孕育出甘醇回甘、蘊含淡淡花香與山野氣息的雲霧茶，相傳清代時期更獲列為進貢朝廷的貢茶。

此外，現今屯門青山一帶在古代亦是名茶產地。據清初學者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中所載：「新安杯渡山絕壁，有類蒙山茶者，烹之作幽蘭茉莉氣，水濯十餘次，甘芳愈勝。」由此可見，當時屯門青山的野山茶香氣幽雅、耐沖耐泡，聲名早已遠播香江之外。

而在諸多農產品中，名氣最響亮者莫過於元朗平原出產的「元朗絲苗」。元朗一帶地勢平坦，處於山水與海水的鹹淡水交界，長年沖積出微鹹且極其肥沃的泥灘。這種特殊的地理條件，培育出晶瑩剔透的頂級靚米。元朗絲苗不僅傳聞曾進貢清廷，戰後更成為出口遠銷東南亞的佳品。

旺角曾是西洋菜田

進入二十世紀後，新界的農業發展更趨多元，例如源自粉嶺鶴藪村、葉濃莖厚的「鶴藪白菜」，以及在元朗塱原、大帽山川龍一帶盛產的西洋菜，均是享負盛名的本土名產。甚至連今日人流如織、商舖林立的旺角，昔日亦曾遍布西洋菜田，現時旺角「西洋菜街」的命名正是由此而來。

自戰前乃至二戰後的五六十年代，新界平原與河谷間遍布萬頃良田，水稻栽培普遍採行一年兩造的高效模式。彼時的香港絕非完全依賴外援的孤島，而是一個自給自足、糧產豐盈的鄉郊社會。即使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本地農產品產量仍高佔全港食用量的三分之一，實實在地撐起了幾代香港人的飯碗與生活底色。

昔日的新界大族不僅在新界本土精耕細作，更將田產拓展至港島黃泥涌等地，租予佃戶開墾，足見當時農業經濟的規模與影響力。

然而，時代的巨輪猛烈轉動，終究不可逆轉。自上世紀六十年代起，香港經濟重心全面向工業及服務業轉型。七八十年代間，新市鎮迅速崛起，沙田、大埔、粉嶺、上水等新界地區的大量肥沃農地被徵收作工業及住宅用途。同時，第二和第三產業吸納了大量勞動人口，從事農業的人口不斷減少，缺乏年輕勞動力注入，導致香港農業無奈走向式微。

隨着農田相繼被棄耕，今日香港蔬菜自給率已跌至僅約百分之二，昔日享譽盛名的絲苗與雲霧茶，亦逐漸褪色為歷史陳跡。慶幸的是，近年有部分有心人推動復耕，讓這些香港馳名農作物得以流傳後世。

當城市化抹去了稻浪與茶香，我們獲得了現代繁華，是否也在無意中丟失了對泥土與自然的敬畏？昔日本地農作物雖已不再像以往般普及，但其承載的本土記憶與文化底蘊，仍值得每位香港人深思與銘記。

●羅展恒 資深文化工作者，從事新聞及教育工作多年，曾主理公民科和通識科相關網站及參與教科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