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好脾氣導演

何冀平

北京人藝又排演《雷雨》了，這次是曾經飾演過主角周朴園的楊立新做導演，楊立新是資深演員，轉行做導演，已排了不少台戲，這次他啟用的是全新陣容，所有人物由青年演員上台，這是經典劇目的必經階段，鐵打的經典流水的兵。說起北京人藝排演《雷雨》，故事可太多了。

《雷雨》經過了72年，已經數不清2026年這一版是第多少次復排，曹禺先生的女兒萬方說：「如果說北京人藝是一棵大樹，《雷雨》應該是之中非常重要的、非常強壯的一枝。」夏淳導演曾經排過北京人藝第一二版《雷雨》。

說起人藝赫赫有名的大導演，真是各有特色，照理說他們有多忙，就該有多大的架子，焦菊隱焦先生脾氣大，大到演員們都怕他，夏淳正相反，他的脾氣好得出奇。我的《天下第一樓》1988年的第一版，就是夏淳和顧威導演。我自己親歷的一件事是這樣的，《天下第一樓》中有一段男女主角的對話，這是劇中的「中心唱段」，很重要，夏淳看過說，這段詞可以再改一改，他說他想自己改，我說︰「好，你改吧。」過了大約一個多星期，他改好了，拿給我看，我覺得不太適合，但當時我是剛從大學畢業進入劇院的學生，全劇院編劇中我年紀最小，這麼大的導演來導我的戲，已經十分感恩。他親自改寫的台詞，我不知說可以還是不可以，應該怎麼說，我很為難。想不到他和顏悅色地開口說︰「我覺得還是你的原詞好，不要改了。」語氣是真誠的，我一下子釋然。這件事不是他脾氣好，而是一位大導演的氣度和胸懷，讓我銘記一生。

說回《雷雨》，夏淳排演的一版，是濮存昕飾演大少爺，流傳着這樣一件事。劇中魯媽扮演者，有一句對四鳳和大少爺說的台詞：「你們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排練時不知怎的，她被這句台詞繞住了，衝着他們就喊：「你們越走越遠！」夏淳按鈴叫停，耐心地糾正：「是『走得越遠越好』，重來。」哪知演員又錯了，就這樣一遍一遍重來，竟然說了七次，都是錯的，眼看時已過午，夏淳還是不急不慌地再次重來，最後是管燈光的急了，大聲喊起來：「拜託你了！說句『越走越遠』不就得了嗎，還吃不吃飯了？」大夥兒哄堂大笑。

夏淳就有這樣的耐力和耐心，他的戲大多是這樣磨出來的，有耐力有磨功，這不是脾氣好嗎？這背後如果沒有深厚的修養支撐，專注追求精益求精的精神，是不可能如此沉得住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