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磊:您問我未來是什麼?我的答案是,未來大概率可能沒有我,但這根本不重要。只要漸凍症這座冰山,被我們撞開了一個缺口,那就是我想要的未來。
從2019年確診到現在,蔡磊與漸凍症抗爭了將近7年。疾病逐步剝奪了他的行動和語言能力,從去年開始,他發出的音節已無人能聽懂,語言功能徹底喪失,只能依靠眼控儀與外界交流。
蔡磊的病情已發展到終末期,呼吸功能日益衰退,任何一次輕微的感冒或嗆咳,都可能危及他的生命。為了防止飛沫傳播,採訪之前,記者在他的電腦桌前,架設了一塊隔板。藉助人工智能,蔡磊可以隨意切換音色,甚至重現自己原本的聲音。
「我的生命不重要,重要的是幹掉漸凍症」
記者:這個藥出來的時候,有一些網友留言說,蔡磊用了那麼長時間,最後研製出來的藥是給別人治病的,對自己一點用都沒有,他忙活什麼呢?
蔡磊:很多人誤解了。再次創業的出發點是攻克疾病,不是買我自己的命。5年前的採訪視頻有的剛剛公開,當時採訪者也可能不太理解,現在終於明白了。我當時說,我的生命不重要,重要的是漸凍症太殘忍,必須幹掉它。我要做些事情,希望天下不再有此絕症,病人不要再面對絕望和死亡。
過去6年多,我一直在聯繫和溝通融資資源。有趣的是,AI盛典現場觀眾席上,就有一位持續支持我的國內一家頭部基金公司負責人,還發了我的視頻,表達非常感動,會繼續支持漸凍症融資和攻克。當你看到這些頂級的機構、最「聰明」的資金,因為我們的拚命而開始動容,並願意入局的時候,我們知道這條乾涸了太久的賽道,活水正在慢慢湧進來。
面對漸凍症這個兩百年來,人類始終未能攻克的罕見疾病,蔡磊選擇成為破冰者之一。過去六年,他攜手全球數百位科學家,共同合作並推進了近300個藥物管線與治療路徑的臨床前研究,其中超過30個項目進入臨床階段。如今,儘管只能依靠眼控儀,每分鐘輸入60字符左右,他仍然堅持每天工作10個小時。
蔡磊確診時,段睿還在哺乳期,兒子只有幾個月大。當丈夫決定投身藥物研發,但起初融資不順利時,段睿這個北京大學藥學院本碩畢業生、曾經的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選擇走進直播間,化身帶貨主播。
記者:你倆現在每天都有什麼交流?
段睿:就發一發信息。他會給我發很多天馬行空的,比如說AI又改變了哪個行業、將來人類會怎麼樣。他是個很樂觀的人,他一直沒有變,只是病痛限制了他的身體,這個疾病給他身體帶來了很多痛苦。
「漸凍症最殘忍的地方
是把意識清醒的人鎖進身體裏」
最近兩年,蔡磊幾乎都被困在十幾平方米的臥室裏,最大的慰藉與快樂,是妻子段睿偶爾帶着兒子「小菜籽」前來探望的時光。他的身體已無法久坐,通常連續工作一兩個小時,就需要旁人拍打按摩來緩解不適。隨着呼吸功能進一步減弱,夜間也需要佩戴呼吸機輔助呼吸。
蔡磊:最近幾個月,我感受到漸凍症極度殘忍的地方。過去包括我也無法理解和想像,全身禁錮後定期的狂躁,以及水刑的恐懼痛苦。
蔡磊把這種感受整理出來了:身體被禁錮,呼吸被壓迫,聲音被奪走,意識卻始終清醒,這就是漸凍症晚期的極度痛苦,像被捆綁着反覆溺水,在每一次窒息、狂躁和絕望中,清醒地等待別人理解並伸出援手。
2024年8月,蔡磊在「失聲」前錄製了一段視頻。2025年12月30日視頻發布時,他已經徹底無法說話了。那時候距離2019年9月確診漸凍症,已過去整整六年。確診那年,他41歲,是知名互聯網公司的副總裁,家中也剛剛迎來新生命,命運卻在那一刻驟然轉向——醫生給他判了「三到五年」的生命倒計時。
「最後一次創業」
目標是攻克漸凍症
漸凍症,學名肌萎縮側索硬化症,是一種病因不明的神經退行性罕見病,兩百多年來,患者治癒率為零,被列為「世界五大絕症之首」。
確診之初,蔡磊也經歷過絕望與迷茫,甚至嘗試過各種匪夷所思的療法求生,但最終,他選擇了一條極少有人相信能走通的路——把資金、實驗室、藥企、患者和醫院都鏈接起來,推動藥物科研,向漸凍症發起挑戰。面對醫療數據嚴重不足的困境,他着手建立「漸愈互助之家」這個漸凍症患者大數據科研平台,也呼籲病友捐獻遺體與腦脊髓組織,為科研留下最寶貴的樣本資源。
蔡磊將攻克漸凍症,視作自己「最後一次創業」。如今,「漸愈互助之家」觸達的漸凍症患者已突破2萬人,成為全球最大的民間漸凍症患者科研數據平台。而最初的那幾百位病友,都是蔡磊一個一個溝通、爭取來的。他每天用右手打字長達十六七個小時,三餐全靠妻子端到書房。
在漸凍症患者中,像蔡磊這樣病因不明的散發型病例約佔90%,另有約10%是由基因突變導致的,其中SOD1基因突變是最典型的一種。對於後者而言,只要藥物能夠「封印」突變的基因,便能從源頭上切斷致病鏈條。而要推進藥物研發,動物模型是第一道難關。
當時,SOD1突變小鼠主要依賴進口,單只綜合成本高達數千至上萬元,訂貨周期長達六到八個月,且供貨量極為有限。為此,蔡磊決定與各方合作,在國內建立SOD1突變小鼠繁育基地,實現大批量自主繁育,並將這些模型小鼠無償提供給科研團隊使用。
記者:你明明知道他們做的這個藥,不是治你這種漸凍症的,但是你仍然全力投入,包括錢、包括你有限的時間、包括你的精力,為什麼還要這麼投入?
蔡磊:患病後了解到2018年去世的年輕病友、北大博士婁滔,非常惋惜。通過研究,我知道基因型病友其實有了明確靶點和救治的希望,不希望美麗生命早早凋亡。沒有考慮錢,就是覺得我必須做,否則過去一直沒有推進。就算這藥救不了我,但只要能先把這一批病友從懸崖邊拉回來,這些努力就值了。
段睿:人真正要算的賬
是用自己的生命換了什麼
從2022年年初開始,蔡磊發起或聯合發起了4個公益基金。但要支撐攻克漸凍症這項長期事業,他還需要找到一個高效、可持續的商業模式。深思熟慮之後,他決定嘗試直播電商,希望通過直播收入,為破冰事業持續「輸血」。然而,直播間的主播重擔,最終還是落在了妻子段睿的肩上。
記者: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你問過沒問過自己,有多愛他?
段睿:我沒問過,因為我做這個決定不是因為愛他。他要做的這個事,雖然對整個家庭是毀滅的,但是他做的這個事是有意義的,比我以前做的事更有意義,所以我幹了,我不是他老婆我也幹。
選品、試用、直播、帶團隊等等,成了段睿每天業務流程的常態,甚至為此壓縮了和孩子相處的時間。過去幾年,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心可以碎,手不能停」。
記者:你從心底裏面,對她有沒有愧疚的地方?如果有可能的話,怎麼去報答她?
蔡磊:她這麼辛苦為這個事業拚搏,放棄了自己的事業,現在也沒有一分錢工資。我多次提出離婚,希望她可以自由幸福地生活。去年我再次提出希望離婚,她還是堅決要支持我,不離開我,渴望我能夠好起來。我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攻克疾病,拯救我和無數的病友,這是回報所有人的關心和支持的唯一辦法。
記者:其實蔡磊是很明白的一個人,他馬上就問你要不要分開,你真的從來沒想過?
段睿:其實這個問題,我覺得沒什麼值得考慮的。如果跟他離婚他能好,我肯定就離了。如果那個時候我離開他了,現在一定事業也非常好,我一定比現在富有很多,我的孩子一定比現在生活條件要好很多,但是我如何面對這段回憶呢?人一輩子,其實我不認為是在換一個性價比。人一輩子,我輕輕鬆鬆一天,好像賺到了,其實沒有的。人真正要算的賬,是用自己的壽命換了什麼,有沒有做到任何一件有意義的事。
研製創新藥
失敗也是靠近真理
2024年1月,蔡磊和段睿宣布將再捐出一個億,用於支持漸凍症的基礎研究、藥物研發、臨床醫療等科研項目。
蔡磊:前期我支持投入了上千萬,但對於二期、三期龐大的花銷來說,只是杯水車薪。要讓資金持續穩定地投入,最終必須依靠藥企走通商業融資的邏輯,但我們知道要打動資本,光靠呼籲和情懷沒有用,必須拿真實的數據和療效說話。
創新藥研發風險極高。行業數據顯示,從早期候選分子到最終成功上市,約90%的管線會以失敗告終。為加快研發節奏,蔡磊曾同時試用多種藥物,最多時一天要服下六十多粒。高昂的成本、漫長的周期,渺茫的成功率,有人形容這是「騎單車上月球」。
記者:90%都會失敗的,這個比例是很大的,有沒有做好準備?
蔡磊:實際上真實的失敗率,比你說的還要殘酷,超過95%的管線最終都會折戟沉沙,甚至可以說是接近全軍覆沒。從我決定向漸凍症宣戰的第一天起,我就把這個最壞的結果裝在了心裏,但是有心理準備不代表我們會畏首畏尾。創新藥,尤其是這種人類從未攻克的絕症,本來就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盲人摸象。95%的失敗率聽起來很讓人絕望,但以我來看,每一次失敗,其實都是在幫全人類排除一個錯誤答案,把我們推向離真理更近的地方。
持續的努力終於迎來了轉機,一款針對SOD1基因突變型漸凍症的藥物RAG-17問世。藉助蔡磊團隊共建基地繁育的SOD1突變小鼠,科研團隊僅用90多天,便完成了原本需要12個月的動物藥效評估,結果顯示,漸凍症小鼠的生存期得到顯著延長。2023年,26歲的漸凍症患者小劉,被蔡磊團隊選中,成為首批6位臨床試用者之一。兩年後,小劉的病情穩定,沒有再發展。如今,她不僅能站起來,獨立生活,還可以兼職工作。
抗爭不停止
親耳聽到「冰山」碎裂的聲音
2024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感冒將蔡磊送進了ICU,那是他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出院後,為了避免傳染,他必須單獨隔離,由護理人員夜間陪護。這不是暫時的,而是一次不可逆的分離。
記者:跟他告別的時候,什麼滋味?
段睿:那個時候,蠻心碎的。他當時從家裏走,那時候床上兩個枕頭,你基本知道後半輩子剩你自己了,很難受。
儘管身體被禁錮,但蔡磊的抗爭從未停止。他與團隊搭建起一個能力堪比數百位人類專家的漸凍症「AI科研大腦」。在極短時間內,「AI科研大腦」深度梳理了人類過去200年間近四萬篇漸凍症科研文獻,將數百種藥物的篩選與驗證效率提升了幾十至上百倍。2026年元旦,蔡磊在《致漸凍症病友的新年公開信》中寫道:「科技正以令人眩暈的加速度向前狂奔。知識的複利效應與技術範式的劇烈切換,正在重塑人類理解生命與自身的方式。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也許就在未來12個月內,下一次顛覆性突破已在醞釀之中。」
記者:這是用來安慰自己的?還是說你就是篤信,這個改變馬上就會到來。
蔡磊:直到近期,社會各界和投資機構,真真切切看到小劉等病友身體機能長期改善,看到了我在新年信裏公布的,那些令人振奮的臨床積極案例。我說未來12個月內可能就有顛覆性突破,這絕不是一句安慰劑,更不是給病友打雞血,這是我在看過了,全球成百上千條研發管線,跟無數頂尖科學家深度探討後,親耳聽到的冰山碎裂的聲音。我個人能不能撐到那一天不確定,但全人類攻克漸凍症的那一天,一定會很快到來。
記者:因為你自己有這個病,所以你能夠全身心地不計一切地投入。在你之後,熱度、資金,有沒有可能冷卻下來?
蔡磊:您說的這種擔憂非常現實,當年起源於美國的冰桶挑戰火遍全球,引起了空前的關注和巨額募資,但熱潮退去後,也很快就降溫了。因為如果只靠同情心、情懷和呼籲,熱度是一定會消散的,這是必然的規律。但這次不同,如果我這幾年僅僅是在做科普,四處呼籲,或者只是幫着籌錢,那等我這股風過去了,這件事肯定會迅速冷卻。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這條路,我這幾年真正在幹的,是用做企業創業的邏輯,搭建一套可持續運轉的,攻克漸凍症的底層基礎設施體系。你問我是不是篤信後繼有人,我無比篤信,因為我留下的,不是一個只能靠同情心維持的攤子,而是一個已經跑通了底層邏輯的試驗田。只要這套機制在運轉,只要數據在積累,就一定會有下一個天才科學家,或者下一個帶着大資金的創業者,在這片田裏種出解藥。
然而,創新藥行業素來遵循「十年研發、十億美元投入」的「雙十定律」。直播間裏,段睿的笑聲時常響起,可鏡頭之外,她如履薄冰。直播電商大起大落,明天如何無人知曉,而眼前的每一場,都不容虧損。
「即使倒在黎明前,也要把路鋪好」
今年6月21日世界漸凍人日,蔡磊錄製了短片《倒計時》。他在其中描述了自己對未來的想像:如果眼睛看不見了,我會連上腦機接口,用腦子跟它戰鬥。萬一腦子也轉不動了,很有可能我們能把意識傳送到具身機器人裏,我換一個身體,跟它戰鬥。最後我想在你們的見證下,對我兒子說一句話,小菜籽,如果未來有人問你,「你爸去哪兒了」,請你告訴他,「我爸是孫悟空,他正在大鬧天宮」。
記者:我問這個問題,希望沒有冒犯到你。你現在的病已經進入到末期了,你在自己的心裏面有沒有做好準備?要面對這個最後結局的準備。
蔡磊:經常想到死亡,如同過去看到上千病友的死亡,但每天依然全部在忘我地工作。
記者:目前你研製出來的藥,能夠治其中的很少的一部分人,他們是有未來的。但是對包括你在內的,很多漸凍症患者來說,這個未來到底在哪?這個未來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蔡磊:有些人覺得我這麼拚命推研發,找資金,是在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其實5年前接受採訪時,我就說過一句話,我做這些事可能不是在自救,而是在自殺。因為身患重病,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保養身體,但我必須去做,我推這些藥,本來也不是為了救我自己,而是為了救我身後成千上萬在絕望中等死的病友。所以您問我未來是什麼,我的答案是未來可能沒有我,但這根本不重要,只要這款藥最終能如期上市,只要漸凍症這座冰山,被我們撞開了一個缺口,那些原本會被判死刑的病友們,因此有了活下去的希望,那就是我想要的未來。哪怕我是倒在黎明前的黑夜裏,我也要確認這條路已經鋪好了,後面的病友能踩着我的肩膀走到陽光下。
今年7月,小劉使用的國產新藥RAG-17首批臨床數據登上國際權威學術雜誌《自然·醫學》。研究成果顯示:首批6位試驗患者用藥240天后,腦脊液中的壞蛋白水平降低56%至69%,血液中的神經損傷「警報信號」降低一半以上,病情被按下了「暫停鍵」,目前該藥正在進行二期臨床試驗。對蔡磊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消息了。
「躲起來是一個人的體面
站出來是戰勝疾病的生機」
記者:你是一個很要強的人,按照以往的奮鬥軌跡,你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給大家看。但是接受這次採訪,意味着你現在的情況都被別人看到,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蔡磊:作為一個曾經在職場上一直要強,非常看重體面,驕傲的人,我現在的確應該躲起來,把門關上,不見外人,保留住自己最後一點驕傲和體面。說實話,讓鏡頭對準我,讓全社會看着我無法站立,連脖子都直不起來,連話都說不出,甚至嘴巴歪斜、面部塌陷的無力模樣,對我個人的自尊心來說,是一種極其殘忍的粉碎。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裏接受採訪?因為在幾十萬病友的生機面前,我個人的面子和尊嚴已經不值一提了。漸凍症之所以過去200年都沒被攻克,有一個致命的原因,它太殘酷了,導致絕大多數病友在病情惡化後,都選擇了把自己死死地關在家裏,因為沒有尊嚴,所以大家集體隱身了。可是如果沒有人看到這種疾病的殘酷,社會怎麼會真正重視?資本怎麼會入局?科學家怎麼會有緊迫感?這就成了一個漆黑的死循環。要想打破這個黑盒子,就必須有人站出來,把自己最殘破、最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剖開給這個世界看。我既然還有一點社會關注度,我就必須站出來。
我今天坐在這裏,絕不是為了向大眾搖尾乞憐,博取同情。我的出鏡,如果能讓多一個投資人,看到這個領域的痛點,能讓多一位科學家產生去攻克它的衝動。或者僅僅是讓那些躲在暗處絕望的病友,知道還有人在為他們拚命,就是完全值得的。躲起來,我保全的只是我一個人的體面,站出來,我爭取的是全人類戰勝這個疾病的生機。在這個使命面前,我個人的那點悲慘微不足道。
雖然身體被困在方寸之間,但蔡磊的思維從未停下奔走的腳步。他有一個柔軟而具體的夢想,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具身智能分身」,替自己去看看同事、陪陪妻子、孩子,和母親聊家常。
蔡磊的微信頭像是身披戰甲、盤腿打坐的孫悟空。孫悟空一直是他的精神偶像—與其等死,不如戰鬥,縱使不敵,也絕不屈服。
(來源:央視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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