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歐洲核電禁令全面「解凍」：折射戰略調整

據中國能源報6月29日報道，瑞典國有電力企業瓦滕法爾集團近日宣布，聯合英國羅爾斯—羅伊斯公司在瑞典西南部建設3座小型模塊化核反應堆。這是1980年瑞典確立棄核路線後，四十餘年來首次新建核電機組。

放眼整個歐洲，意大利下議院高票贊成取消核電禁令，法國加快新反應堆建設進度，比利時也推翻此前全面退核計劃、收購外資核電資產，「棄核」先鋒德國開始出現動搖「聲音」。曾經全面推行去核化的歐洲大陸，如今集體調轉發展方向，重新推進核電布局。

為何歐洲核電禁令迎來全面「解凍」，核電發展走出典型的「U型」路徑？不外乎是地緣衝突、減排約束、產業競爭多重因素導致。歐盟委員會及歐洲多國領導人相繼公開發聲，反思過往激進去核路線，為擴核布局提供官方政策背書。但核電行業本身重資產、長周期的特性，加上歐盟內部難以調和的分歧，復興之路荊棘叢生，核電擴容難以短期見效，注定將是一次漫長回歸路。

核電是歐洲能源安全「壓艙石」

在能源安全層面,經歷俄烏衝突與美以伊衝突後，歐洲各國已經深刻認識到過度市場化、依賴外部能源供給的弊端,重新把核電定位為關乎國家命脈的戰略資產。

過去數十年，歐洲長期依靠俄羅斯、中東的廉價油氣維繫工業與民生供電體系，能源對外依存度常年居高不下。俄烏衝突爆發後，俄油氣管道供應大幅縮減，歐洲只能在全球市場高價爭搶替代能源，天然氣、原油價格接連暴漲，化工、冶金等高耗能企業生產成本翻倍，多國被迫實施階段性限電、工業停產，居民採暖、生活用電支出大幅上漲，民生與產業雙重承壓。

加之霍爾木茲海峽航運風險仍未徹底解除，這條承載全球兩成原油與液化天然氣運輸的關鍵通道一旦通行受阻，中東油氣出口規模將大幅縮水，歐洲為替代俄能源新增的中東進口渠道同步承壓，化石能源進口賬單額外增加數百億歐元開支。即使美伊達成和解，在市場傳導滯後性影響下，短期國際石油價格還會維持高位。

3月，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核能峰會公開表態，此前歐洲大範圍削減核電產能，是極具破壞性的戰略失誤。法國總統馬克龍多次強調，核能是維繫法國乃至歐洲能源戰略獨立的關鍵抓手，能夠有效對沖地緣衝突帶來的能源供給衝擊；瑞典首相克里斯特松上任後推翻棄核傳統，直言在其任期內動工興建新核電站將是一件好事；德國總理默茨也公開反思前政府激進退核舉措，認為徹底關停核電抬高了本國能源採購成本，削弱電力供應穩定性。

對比價格隨地緣局勢劇烈起伏的油氣資源，核電依託本土完成建設與運營，全年穩定持續出力，不受國際大宗商品行情波動牽制。在此背景下，法國、瑞典、芬蘭、捷克等十餘國結成歐洲核能聯盟，推動歐盟出台配套扶持政策，將發展核電作為降低對外能源依存、守住區域能源安全底線的基礎路徑。

補齊歐洲能源轉型結構性短板

在低碳轉型層面，歐洲形成共識,新能源無法單獨扛起轉型和保供重任,核電是實現中長期碳中和目標不可替代的重要支撐。

當前，歐洲風光裝機雖已初具規模，但風光發電與生俱來的間歇性、波動性短板始終無法徹底解決。現階段歐洲儲能配套產業發展滯後，大容量、長時儲能技術仍停留在試驗階段，沒有實現規模化商用，僅依靠新能源，很難持續保障大型工廠、算力中心、城市居民全天穩定用電。一旦遭遇無風、少光時段，各國只能重啟高碳排放的煤電、氣電補能，長期減排成果會大幅抵消。

馮德萊恩曾多次提出，完善的低碳能源體系需要核電與風光協同互補，核電是無法替代的穩定低碳基荷電源。早在2022年，法國就落地大規模新建反應堆規劃，計劃新建6座EPR核反應堆並同步論證8座新項目。馬克龍在公開演講中提到，數字產業、重工業用電需求持續走高，僅靠風電、光伏難以平衡減排與供電穩定，近乎零碳排放、可全天候運行的核電，能夠填補新能源出力低谷的供電缺口。

歐盟2022年正式將核電劃入綠色能源清單，從法規層面掃清發展壁壘。歐洲多國達成共識，放棄核電等於主動削弱低碳轉型底氣。核電運行階段碳排放近乎為零，發電負荷穩定、利用效率高，能夠全天候不間斷輸出電力，是稀缺的優質低碳基荷電源。擴大核電裝機規模，一方面可以快速壓低電力行業整體碳排放，穩步推進階段性減排任務落地；另一方面能夠對沖風光發電低谷期帶來的供電缺口，平衡新能源出力波動，補齊歐洲低碳轉型的結構性短板，讓減碳目標與穩定用電需求實現雙向兼顧。

國有化成為轉向突破口

結合歐洲多國核電運營實踐來看，早年全面市場化改革留下的弊端，倒逼各國加速核電國有化進程。核電產業具備投資規模大、回報周期長、安全監管嚴苛、社會責任重大的獨特屬性,完全市場化運作極易出現融資困難和風險失控等問題, 而政府主導下的國有化運營模式,能從頂層設計、資源保障、風險兜底等方面,從根本上破解核電發展的痛點。

比利時是核電國有化轉型的典型樣本。2021年，該國立法計劃2025年前關停全部7座反應堆，能源危機爆發後電價暴漲、製造業承壓，政府隨即調整策略，與外資運營方法國ENGIE集團簽署收購協議，收回境內核電機組全部資產，暫停退役拆除計劃。通過國有化管控,比利時可自主制定核電長期運營發展規劃,保障低碳基荷電力穩定供應,同時掌握能源主權,擺脫對外部能源與私營資本的雙重依賴。

法國作為歐洲核電堅定倡導者，完成全產業鏈國有化。2022年能源危機期間，私有化狀態下的法國電力集團深陷巨額虧損，多座機組檢修停運，核電供給大幅下滑。馬克龍政府推動全額收購法國電力集團股權，2024年實現100%國有控股。依託國家資本兜底，法國同步推進6座新反應堆建設、老舊機組延壽、先進核能技術研發，掌握本國核工業全鏈條。

英國也徹底摒棄私有化老路，如今塞茲韋爾C核電項目政府持股近半數，北威爾士小型堆項目直接設立國有獨資企業全權運營，依託國家財富基金提供低成本融資，重建本土核能產業鏈。

除此之外，捷克政府收購杜科瓦尼核電擴建項目80%股權；瑞典政府注資控股本土核能企業VidebergKraft60%所有權，並提供2億瑞典克朗進行技術研發；波蘭由國家全程主導國內首座AP1000核電站建設，配套電價補貼降低項目風險。

國有化模式兼具民生與戰略雙重價值。對內，政府自主管控電價，緩解國內持續高企的通脹壓力，減輕民眾與工業用電負擔；對外，守住戰略能源產業主動權，規避海外資本操控區域整體電力供給，防止外部勢力通過電價、供電限制干預歐洲產業發展，重塑歐洲在全球核能領域的產業話語權。

值得注意的是，歐洲核電復興「遠水解不了近渴」。本輪重啟核電只是地緣能源危機倒逼的被動糾錯，數十年政策搖擺遺留的問題無法短期補齊，核電建設進度大概率將持續落後於規劃。儘管歐盟與多數擁核國家高層集體力挺核電，但受產業固有短板、歐盟內部分歧、資金壓力、民意阻礙等多重因素影響，短期難以填補電力缺口。

能源政策貴在穩定，轉型貴在循序漸進。能源治理不應被政黨選票、極端環保思潮裹挾，「一刀切」盲目急轉彎或猛踩油門，都會付出高昂經濟與民生代價。歐洲需要統籌好能源安全、低碳減排、民生成本等核心因素，才能在能源自主之路上走得更穩、更遠。

（作者劉曉丹 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商學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