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巧作安排　借力美國軍艦護送東江縱隊主力北撤

文／吳軍捷

1945年10月，毛澤東赴重慶同蔣介石談判，雙方簽訂《雙十協定》。黨中央定下向北發展、向南防禦的整體戰略，主動撤出南方八省游擊武裝，東江縱隊被列入北撤名單，計劃轉移至山東解放區。

國民黨表面配合和談，暗地裏一心想趁這個機會消滅華南中共抗日部隊。協定剛簽署，蔣介石就給廣州行營主任張發奎下發密令，調集數萬兵力包圍東江縱隊活動區域，抓緊時間清剿。遵照中央保存有生力量的指令，東江縱隊立刻拆分隊伍，化整為零分散到沿海、山區開展游擊自衛，不和國民黨大軍正面硬拚。部隊分散隱蔽，反倒成了張發奎抵賴的藉口。他對外宣稱，廣東不存在中共正規抗日軍隊，所謂東江縱隊只是零散遊兵，以此拒絕啟動北撤談判。之後國共美三方組建的第八軍調執行小組進駐廣州，專門核查停戰、推進北撤事宜。張發奎表面設宴接待軍調小組，實際處處限制我方代表方方聯繫東江縱隊，不許進入惠陽、寶安等游擊區實地取證，談判陷入停滯。

身在重慶主持談判大局的周恩來，始終牽掛東江縱隊的安危，見招拆招，步步鋪開應對方案。

首先，協助打通對外發聲渠道。國民黨在廣東全面封鎖消息，周恩來多次和美方調停代表溝通，爭取到美軍電台供我方使用。方方通過這條通道，聯繫中央和廣東各方朋友，打破信息封鎖。

接着，周恩來安排尹林平攜帶作戰檔案、盟軍合作證明、根據地完整材料前往重慶，親自組織中外記者招待會，現場講述華南敵後抗戰全過程。並邀請被東江縱隊營救過的盟軍出面證明，確認東江縱隊是中共領導的正規抗日武裝，香港，延安報刊同步發報道。令張發奎「華南無共軍」的說辭站不住腳。

周恩來還在一天之內三次致信國民黨談判代表張治中，逐條列明張發奎拒不承認東縱、阻撓實地調查、持續增兵清鄉的全部事實。美方馬歇爾團隊也對國民黨反覆否認確鑿史實、漸漸生出厭煩，多次催促蔣介石約束張發奎。

當時東北局勢是美方調停工作最看重的核心大局，周恩來以退為進，動身返回延安。美方擔心整體調處全盤停滯，立刻派出專員專程趕赴延安，主動邀約周恩來重新開啟磋商。周恩來隨即亮出談判底線：華北停戰、廣東東縱北撤兩件事不落實，中共就不參與東北談判。眼見調停工作全面受挫，美方加大力度向國民黨施壓。

1946年3月，周恩來重回重慶後，正式提出一個關鍵方案：由美國軍艦負責護送東江縱隊從沙魚涌登船，走海路前往山東煙台。這提議不是臨時想出來的，有兩層實實在在的依據：一是陸路沿線全部被國民黨駐軍掌控，沿途極易設伏偷襲，部隊轉移途中安全沒有保障；二是抗戰期間東江縱隊長期營救美軍飛行員、配合盟軍開展敵後情報工作，和美方積累了多年合作基礎，美方也厭倦國民黨出爾反爾，巴不得從運送國軍二十萬人北上的龐大船隊裏抽出幾艘運送東縱兩千人馬，了此煩事，落個和平調停的好名聲。馬歇爾爽快答應了周恩來提出的方案。

1946年3月27日，軍事三人小組正式達成書面協議，明確三點內容：華南存在中共正規抗日武裝；東縱兩千四百餘人北撤至隴海路以北；北撤船隻由美方全權提供、負責護送 。協議敲定，周恩來擔心廣州落地再出變數，特意委派熟悉華南港澳各方情況，又和張發奎有舊誼的廖承志，以軍調部軍事代表身份到廣東，督辦所有細則。而部隊集結、路線、經費等實操細節，則由曾生赴廣州與方方配合對接。廖承志和方方配合軍調小組美方代表米勒，同張發奎持續拉鋸談判，最終敲定硬性約束條款：嚴格限定淡水、龍崗、沙魚涌區域內國民黨駐軍人數與駐防點位，禁止臨時增兵、隨意調防，提前切斷國民黨暗中集結兵力偷襲的條件。東江縱隊全體指戰員完全服從中央北撤決策，分批低調向沙魚涌集結，不主動和國民黨駐軍發生衝突，穩住整體局勢。

1946年6月下旬，三千多名東縱指戰員陸續集結大鵬灣沙魚涌港口，等候美方登陸艦抵達。張發奎不甘放走東縱主力，抓住這個空檔，密令周邊部隊突襲結集點，打算全殲所有北撤人員。這份絕密剿襲計劃，被潛伏在張發奎行營參謀處的地下情報人員左洪濤 ，楊應彬及時截獲，情報第一時間送出。當時南海突發強颱風，軍艦航行受阻，需要延期數日才能到達，東縱主力集中滯留、進退不便，情況萬分危險。

收到情報後，方方不顧張發奎阻撓，聯同美方代表米勒即時趕到沙魚涌集結地，駐守沙魚涌集結現場，立刻啟動周恩來此前提前布置的全套應急防備：戰鬥分隊搶佔沙魚涌周邊高地險要地形，二十四小時警戒，隨時應對突發進攻；緊急徵集數百艘民用漁船停靠近海，做好海上分散突圍預案。另方面在香港大做輿論，知名民主人士大聲疾呼，揭穿國民黨陰謀。最終張發奎清楚一旦開火偷襲，會留下破壞和平協定的確鑿證據，美方會直接介入追責，不敢貿然發起進攻。

颱風過境、海面恢復平穩後，1946年6月29日傍晚，三艘美軍登陸艦抵達大鵬灣；2583名東江縱隊指戰員登艦。6月30日凌晨軍艦啟航，一路向北航行，7月5日，全體人員平安抵達山東煙台解放區。

整個北撤談判安排，從爭取美軍電台，打破輿論封鎖，對外發聲，一日三函施壓國民黨，以退為進撬動美方調停，主動提議美軍軍艦護送，到委派廖承志到粵，提前布置應急防備，每一步安排都經過周恩來細緻考量，在複雜的三方博弈中巧作安排。方方、廖承志、尹林平、曾生堅定執行中央部署，東江縱隊全體將士服從大局、英勇作戰，情報人員及時截獲致命密令，通過大家努力，共同完成了借力美國軍艦護送東江縱隊主力北撤的完美結局，完整保全了這支在華南堅持多年抗戰的革命武裝，這是當年特殊情況下一個意外的喜劇，令今天的我們不能不由衷佩服前輩的英勇和機智。

（作者為東江縱隊後代，原東江縱隊粵贛湘邊縱隊香港老戰士聯誼會、香港抗戰歷史研究會會長）